何素的體質不錯,這一病沒兩天就好了,隻是她的身體酸痛還沒有緩解,便以養病爲由繼續在床上躺着。這三天寺裏已經把寺廟受損的地方修補一番,還準備請鄉親來修繕。這樣的災年,田地幾乎沒有收成,百姓本就爲生計苦惱,聽說寺廟裏會請人,個個搶着要來。
寺廟聲明會優先會請那日前來相助救火的人,這讓那天許多觀望着不敢前來的人悔青了腸子。
“感華寺能曆經數百年不倒,不是沒有原因的。”蕭顯重聽說後感慨道,又替寺裏擔憂,“就怕寺院修好了,災情還沒有過去,而四邊百姓又知道感華寺裏有糧食,想要用各種方法借糧。”
“就算寺裏的人會功夫,要是四裏八鄉的人都來,怕也難以抵擋。”何素附和道。
三人正在院前坐着等早飯,何素深知自己一直躺着不好,總算支撐着下了床。她打算飯後怎麽也得逼自己在院裏走上一圈,不然身子都要躺廢了。
“你們倒不必如此擔心。”送早飯過來的明真遠遠聽到兩人說話,進了院子便說道“等工事結束,寺裏會請四邊的村民幫着在外面修防護和夜裏巡視,給他們一點事做。”
“那些災民呢?”何素問,難道感華寺打算把躲地寺外的災民都趕走。
“哪些災民?”明真看了她一眼,不知她問的是住在寺外的災民還是被寺裏抓起來的災民。
“還能有哪些?”
“如果是被你打一頓的那些,已經教訓了一頓餓上幾天放出去了。”明真說,見何素微微點頭,以爲她問的就是這些。
何素的表情不過是習慣性的僞裝,跟她本人的想法無關,她現在才記起那些被她教訓過的災民,想想那時她也算是手下留情了,以前她教訓别人都是直接下死手的,隻有死人才不會記住她,爲她以後的任務添麻煩。
“帶頭放火的人找出來了嗎?”
“就是施粥時來鬧事的那些人,帶頭的是先前那個被我師姐教訓的,你們也見過。他心有不憤,便叫上了另一群惡名在外的災民前來搗亂。這夥人不久前還燒了附近一位富商的莊子,犯下許多惡事,真是罪過。”
“縣令也不管?”蕭顯重不由問。
“我們已經把人送去縣城,縣令說會擇日處斬。我們這兒的縣令以前辦事挺溫吞,想不到這次會這麽果決。”
能不果決嘛,五皇子據說就是死在災民手裏的,現在敢跳出來作惡的災民一被抓就是個死,都不必等上頭批複。蕭顯重不知道寺裏是否知道這個消息,也不打算讓出家人聽太多俗塵事。
“既然惡人都被抓了,我們是不是能進鎮上買東西了?”何素問道,她還記得補齊東西的事,有些東西像是藥材之類的,她擔心鄉下沒有。
“鎮上的城門還關着呢,根本進不去,我還是先帶你去把附近村子能買的東西買齊吧。”
“好吧。”何素無奈應道。
買東西這樣的事本該由蕭顯重出面,偏他不便出面,陪着一起去的又是女尼,他就更不好跟着了,這事就落在何素頭上。何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蕭顯重去買,他這身子還是好好在院裏呆着吧。當然,她的身體也不見得有多好,感冒雖好了,但落下一個流鼻涕的毛病,她的鼻子都要被她擦破,偏偏還有人像看不到一般。
“你這感冒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咱們找天過過招吧。”明真期待地說。
“你是不是看我還病着才想跟和我過招?”
“啊?我怎麽可能這麽想?”最是實誠的明真不敢相信地看着何素,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我就開玩笑問問,你也太認真了。”何素馬上補救。
“我是出家人。”
“是是是,你們出家人就沒有壞人。”
何素這話一說,明真面色稍緩,不過半晌後,她又說“出家人裏還是有壞人的。前年有個老秃驢來我們寺裏借宿,門中師姐看他同是佛門中人就同意了,誰知他竟然想在我們的飲食中投藥……”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念了一聲佛,“這事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你記得不能說。”
“是。當然,後來這秃驢怎麽樣了?”何素問,感覺當着一個師太的面說秃驢這兩個字有點怪怪的。
“被掌門師太教訓了一頓,後來就再沒有見過他。”
總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何素暗想,感華寺裏的主持師太不會是像她前世總教官一樣的人物吧?看着笑嘻嘻,遇到他的人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好可怕,她不由打了一個寒顫。不過這個感華寺竟然還招來過花和尚,真是一個有故事的寺廟。
“你怎麽了,不會是真還病着吧?”見何素不出聲有些呆呆的,明真不由問道。
“你以爲呢?”說着,何素又醒了一下鼻子。
“那隻能等你病好了再跟我過招。還要等多久?要很久嗎?”
“你怎麽淨想着過招這事,還出家人呢。對了,你們寺裏看着高手挺多,怎麽她們不跟你過招?”
“她們年紀大了,說不想再跟人動手。”
“沒有年紀小的。”
“沒有。”
感情這姑娘是寺裏同年紀裏武功最好的一個,那是不是說明她的武功也不錯,何素暗想,朝她讨好地笑笑,“你能不能讓你師姐指點我一下?”
“這是我師姐的事,你來問我有什麽用。”
呃,好有道理,何素暗想,面上扔挂着笑,勉強說道“這……這不是因爲你跟她熟嘛~”
“也是,那我幫你問問吧。”
“真的?”何素眼睛一亮,不敢相信明真竟然就答應了。
“不過我師姐們一向不愛跟人交手,我說了她們也不一定會答應。”
“沒事,你能幫忙提就行。”何素到底還是希望明真能說動她的師姐們,就幫着想了個理由,“你就說寺裏的師姐妹互相交手都知道彼此的招式,練得久了自然知道要怎麽應對,但是跟外面的人交手可不會這樣簡單,要是到時候一時不知道怎麽反應怎麽辦?現在有一個現成的陪練,還是個女的,能幫着互相促進一下,不是挺好的。”
“對,你說的真有道理。”
何素也覺得自己能想出這麽贊的理由實在太聰明了。
“是吧,這就是件雙赢的事,雙赢你懂吧……大家都赢,大家都能得到好處。”
“雙赢~我懂了,我一定跟師姐們說。”
明真從何素這兒聽到了新詞,怎麽都得回去顯擺顯擺,而何素,覺得自己竟然也能說服别人達到目的,心裏正得意呢。
兩人腳程也快,何素想買的東西很快就買齊了,她甚至在一個準備嫁女兒的人家裏買到了布料,說是家裏的婦人先前看布料便宜一不小心買多了,正好想勻點出去。她也買到了許多鞋底子和新做的鞋,還買了一輛半新的牛車,請了木匠幫着改造,就是她一直記着的糧食和藥材買不到。
不過這個問題不久後也得到了解決,因爲師太親自過來說,願意将寺裏的糧食和藥材勻一些給他們,畢竟那天兩人的騾車是在寺裏燒毀的,而且那些糧食後來大都還進了寺裏衆人的肚子。
“真的可以嗎?”
蕭顯重很是感激地問,想當初他因爲娘親的死,跟寺裏鬧得有點不愉快,寺裏能收容他,他已經很感激了,沒想到寺裏還會賣糧食給他。
卻沒有看他,而是對何素說“也是爲了感激施主願意跟我們雙赢。”
呃……這是明真去說了什麽吧,想不到她跟她們過招還有這樣的好處?她怎麽覺得這事好像有點不對頭呢,從來沒有陪練當導師的還會給學生送禮的。
事實證明,她的感覺沒有出錯,這事跟她想象的有點不同。她們答應了過招,的确會給何素帶來幫助,但更多的也是幫到她們,也就是說,真正當陪練的是何素,而且她還不是一個人的陪練而是一群人的。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她太難了!
她大病新愈,後遺症還沒有好,她們竟忍心跟她車輪戰,出家人的慈悲呢?
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認,她挺喜歡這種高強度的對戰訓練,有種回到童年的感覺。她以前一直後悔,年少的時候應該在古武術上多花點心思,想要成爲組織裏的頂級特工,普通的搏擊術是不夠用的,現在機會不是來了嗎。
每次過完招,她都會得寺裏的師姐幾句指點,主持師太還親自教了她一套小擒拿,據說是少林寺流出來的招式。她就不問爲什麽少林寺的招式會流傳到感華寺,就當是人家同是佛門中人互通有無呢。
蕭顯重見她每天都被明真扶着回來,一沾床後倒頭就睡,心裏不免着急。他本來想以她還在生病爲由,跟主持說一聲,但是何素的身體也不知該說是争氣呢還是添堵,她跟人過了兩天招,連流鼻涕的病症都好了,甚至連她的全身酸疼也慢慢沒了。
蕭顯重還能說什麽,他都不知何素這是怎麽練出來的身子。許是見他略有不滿,主持師太也給他找了事,拿了兩本書籍給他,一本上面記載着武功招式,一本上面記載着兵法謀略,還說隻是在他在寺期間借他看看,不能抄錄。他如獲至寶,每天花心思研讀,也就沒時間去勸何素。
就這麽過了五天,她們總算是放何素回來休息,而她讓木匠幫着改造的騾車也做好了。
“明天是你們在寺裏借住的第九天,不知你們之後有什麽打算,我們寺裏的外客以往最多也是住九天。”明真這天送晚飯過來的時候說道,順便又提了一句,“以前住九天的,還是前朝皇帝派來請師祖上陣殺敵的使者。”
何素盯着沒有一點油水的晚飯,聽着明真的話,一時不知要怎麽反應。
素菜她雖然不喜歡,但是送上門來不吃白不吃的飯菜,她還是喜歡的,難道就要這麽跟安穩日子說再見了?
“師太放心,我們明日就去向主持師太辭行。”蕭顯重說道。
師太給他的這兩本書籍讓他受益良久,他見記錄兵法的書籍上寫着“馬氏兵書”四個字,就一直在想是哪位姓馬的名将所著,後來才想到創立這間寺院的侯夫人夫家姓馬,世人隻記得她的夫君是位侯爺,卻鮮少提到他的姓氏。
馬家一門忠烈,卻沒人記得出過什麽蓋世名将,但從馬家留下的兵書看,馬家人在用兵謀略上頗有見地,字裏行間都透着一股傲氣。
蕭顯重猜測也許是馬家人的傲,最終招來了馬家的慘淡收場。于武将來說,馬家人的結局卻不是最壞的,有多少人沙場浴血最終卻命喪朝堂,還得了一個不好的名聲。
蕭家世代都是文臣,提到武将時,總帶着一股子不屑,蕭顯重卻是敬佩武将的,若不是他們在邊關守着,哪裏輪得到文官在朝堂上耍嘴皮子。偏偏聖上忌憚着各家武将,但凡有些功績的都會被打壓,留下的要麽是一些聖上扶持的新人,要麽是手握重兵、聖上一時不好動的家族。
這樣的情況下,蕭顯重也就不曾有過從軍的念頭,如今就更沒有了。
隔天,去辭行的時候,蕭顯重把兩本書鄭重地還給主持。主持笑着接過,随意地拿在手上。
“主持師太爲何會給我這兩本書?”蕭顯重遲疑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不過是将俗世之物交給俗世有緣人解悶罷了。”
“若他日在下用書中所學陷百姓于戰火呢?”
“這是施主随心所至,與書何幹?”
“主持師太說得是。”
蕭顯重說道,再次告别後,就帶着一頭霧水的何素離開了主持師太的禅房。何素還在想這兩天蕭顯重到底看了什麽書,怎麽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難道是什麽武功秘笈?九陽神功還是九陰真經?
她倒有心向蕭顯重問問,但是騾車離開感華寺不久,她又看到了那些災民,也就沒有心思再多問。這些人有的還是熟面孔,他們盯着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何素得提防着他們再做出放火這樣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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