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避雨?”蕭顯重在車廂裏問。他就是坐在車廂裏也冷得厲害,更何況是在外面趕車的何素。
“我會留心着的。這條路太難走,等繞過了說不定還會有人家。”
離官道不遠的地方總會有村落,兩人隻能希望着從這條小徑離開後,能找到可以借宿的地方,若是有能他們進去的鎮子就更好了。
在秋雨中走了兩天,兩人還在荒山小路上。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還得擔憂帶着的食物受潮,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不用擔心用水了。
傍晚,他們在一處山壁下安置下來時,何素照例出去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麽安全隐患,順便也想找一個高處看看四周能不能看到燈火。她找到了一棵一人合抱的大樹,爬上去後站在樹枝上眺望,在被山岚纏繞的群山之中,她什麽也看不到。
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了,何素暗想。
蕭顯重見她回來後沒有多說什麽,知是沒尋着什麽,倒是玩笑道“這地方倒是清靜,要是能在附近安居下來倒也不錯,都沒有什麽人來。”
“太清靜也不好。”何素歎道。
路既然是這條路,總有走到底的時候,她倒也不必太沮喪,想通了這個,何素眉間舒展不少。反倒是蕭顯重,雖然他面上似不在意,還能顧慮到何素的心情,但心裏卻比何素還沒有底。
這條小徑是他從别人那裏聽來的,到底被山石堵住的路段是不是在他們先前走的路前面,蕭顯重也不敢保證。隻希望别是他弄錯了,害他們白走了這麽一程。
歇了一夜,等天一亮,三人又要繼續趕路。
被雨水浸濕的路面泥濘難行,加上道路狹窄,何素趕車時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她的趕車技術在這兩天的“強化鍛煉”下,已經有了質得飛升,尤其是經過好幾次差點滑下山坡後。也是因爲走得艱難,兩人才會遲遲沒法回到大路上。
幸好在第三天下午,何素望見前面出面岔路口,這也就意味着兩人總算能回歸官道了。
把這事告訴蕭顯重說,何素語帶期待地說“也不知在入夜前能不能找到鎮子讓我們進去。”
這邊已經算是靠近南方了,不久前遭受洪災,逃荒的百姓肯定曾經過這兒,蕭顯重估摸着除非不再有亂民,不然縣鎮是不會随便放人進去的。
若真有縣鎮,倒也能借此探聽一下現下的局勢,蕭顯重暗想。
從看到岔路口到真的到達花了比何素想的更久的時間,等他們找準方向上路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四周依舊看不到什麽人家,似乎兩人又得在荒野上過夜了。
何素一邊趕車一邊尋找可以稍微避雨的地方。天越發的冷了,僅憑着油布遮擋根本不保暖,月兒和蕭顯重兩人兩天下來臉色都有些不好,何素已經決定晚上要煮點湯藥給他們喝。正想着,在一個拐彎之後,她忽地看到彎道處停着一輛裝滿山石的牛車,一個皮膚黝黑的大漢半靠牛車坐着,看到有人經過馬上滿臉堆笑着打量着。
“有人。”何素小聲提醒着蕭顯重。
蕭顯重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待騾車接近牛車停下來時,他朝大漢拱了拱手。
“這位大哥,這路的前面可有什麽縣鎮呀?”
“縣鎮是有的,但前面的路壞了,車輛都過不去。”大漢熱心說道。
“路壞了?”
“對呀,因爲下雨,有一段路不好走。我原本還想去送貨的,發現過不去了才折回來的。”大漢說着朝兩人的斜後方一指,說“我們村子就在那兒。兩位是從哪裏來,去縣鎮可有什麽事?”
“隻是路過,想要去鎮上住一夜,這天氣住在外面實在冷得很。”
“可不是。我就是冷得受不了了才會在這兒歇一歇的。”大漢一邊說着,一邊看向蕭顯重懷裏,“你們還帶着孩子呢?那更不能在荒效野外住了。要是二位不嫌棄不如跟我回家,我家裏隻有我和我老娘兩個,還有一間屋子空着,正好讓給你們住。”
說着,大漢的目光朝何素身上多看了幾眼。何素盡管梳着男子的發式,但沒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女子特征,旁人隻要多看幾眼,都能認出她是女子。大漢這會兒也意會過來,目光時不時地朝何素身上飄。蕭顯重心下不悅,卻隻能當他是好奇,畢竟他一個大男人坐在車内抱孩子卻讓一個女子出面趕車的情形很是少見。
何素也感受到他的目光,倒也沒有多想,沿路上但凡認出她是女子的,哪個不曾多看她幾眼。她轉頭詢問地看向蕭顯重,不知要不要跟他去村子。蕭顯重想了想,到底還是點點頭,至少得讓月兒好好休息一晚。
“那就有勞大哥了。”
“一點小忙罷了。”漢子笑着說,趕着牛馬走到他們前面。
一路上,兩人互通了姓名,蕭顯重用的還是撿來的戶藉上所寫的“肖”姓,但介紹何素時卻不再說她是妹子而是内人。何素剛聽到時還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後來想想她和蕭顯重扮成夫妻比扮成兄妹方便,也就面色不改地應了下來。
趕牛車的大漢姓張,他們的村子叫崗上村,離新修出來的官道約一個時辰的路,還得翻過一個坡才看得到村子的全貌。何素既然被他看出是女的,也就不好跟他們搭話,隻能聽着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蕭顯重像是不經意問起的,正好都是她心裏想問的,像是災民的情況和朝中動向等等。
崗上村的人因爲年歲不好不太出村子,對外面的事也不清楚,隻知道前兩個月天天有災民從路上過,如今卻少了。
“等這場雨停了,路上的災民怕是會更少。”張大郎感慨道。
“若是這樣就好了,我們這一路過來也遇到不少災民,有些人看着目光兇惡,着實把我們吓到了,偏家裏有急事又不得不出門。當初災民多的時候,你們村子裏的人一定也挺憂心的吧?”蕭顯重問道。
“可不是。不過災民也不都是壞的,像我們村子就是很久以前流民聚在這兒定居下來才有的。”
“原來如此,怪不得張大哥對陌生人這般熱心呢。”
“唉,世道本就不好,能幫就幫呗,我們村的人都是這麽想的。”
兩人聊得熱鬧,何素卻微微挑眉,難道古人真的純樸至此?要是引狼入室可怎麽辦?她就不信逃難的人面對施舍都是心懷感恩的,感華寺火災就是最好的教訓。他們對佛寺都敢動手,還有什麽不敢的。
越往崗上村走,何素對這個村的安防越擔心。村子不大,在一個緩坡後面,要是有人夜裏偷偷摸進來,根本沒有人發現,除非是有人日夜守着。村民的房子都建在半坡上,坡下是田地,分一分也就夠村子三五十戶人家混個溫飽。
因爲陰天天黑得快,何素站在高崗上隐約看到田地裏似乎長着稻谷,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氣。他們從感華寺裏買到的糧食并不多,寺裏那麽多人,今年的田地又顆粒無收,若不是有恩情在,也不會賣糧食給他們,寺裏這麽多人要是沒有了糧食怎麽辦。
從感華寺買的糧食現在還剩下一半,要是他們在路上多耽誤幾天,或者到了濠州後一時安頓不下來,就得餓肚子了。崗上村既然種着稻谷,瞧着長得不錯,想來向他們買點糧食應該會容易些,何素暗想。
“那就是我家。”張大哥指着坡下最大了一間院子邊上的黃泥屋說。
說話間,離他們最近的一間院子裏走出一個跛腳漢子,看到來人笑着迎上來。
“老張,又帶客人回來呀。”
“是,老李,這是肖兄弟一家三口。”
雙方見過禮後,這位老李的目光在何素身上停留了一會兒,讓何素心裏挺不舒服。
“不錯不錯,”老李點點頭,在老張輕咳聲的提醒下倒是馬上回過神,說“老張,就屬你心腸好。”
“哈哈,大家都一樣。對了老李,你家裏驅寒的藥草可還有,肖兄弟的女兒好像有點受涼。”
“有有有,等會兒我就給你家送去。”老李馬上答應,又朝蕭顯重懷裏的月兒看了一眼。
何素忽地覺得他看人的目光很不對勁,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吃的。難道這是個隐形的變态,何素暗想,把心下的警戒提高了一些。果然,就算整個村子都是聖母,也會有一個異類的,她暗想。
許是天晚了又下雨,他們沒有再遇到什麽人就到了張家。何素好奇地朝張家邊上的大房子看了一眼,總覺得裏面氣氛有些詭異。
“這是我們村長的屋子。”張大哥說道。
何素點頭,趕着車進了張家院子。張家雖是黃泥屋,但鄉下的屋子造得都大,前面的大屋子左右有兩個房間,院中兩邊還有廂房,廚房什麽的似乎都建在後面,關牲畜的棚子在前面。聽到院中響動,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舉着油燈走到前面。她生怕油燈被火吹滅了,用右手小心護着,目光朝院中的人打量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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