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開不了口,便盼着跟徐家來往最多的村長能幫着去說一句。張村長雖是個熱心的,但有些事他也不愛沾,如他所擔心的,外面現在這麽亂,要是他們出去沒賺着錢反倒出了什麽意外這算誰的?如果自己跟徐家女婿談妥了要去,他也不好攔着,但是想讓他出面他卻是不肯的。
“叔,你幫着去說說呗。”
一聽到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張村長馬上拒絕,說“我可沒這麽大的面子,我家兒孫我都沒有去說呢。”
這話也是實話,反正他本來也不打算讓自家兒孫出去吃苦。
他們又磨了幾句,見張村長還是不願意出面,隻得作罷。
村民這邊不能逼着張村長做什麽,他自己的兒孫卻能。
張村長總共有三個兒子,大兒子也就是柳嬸的丈夫年青時被狼咬死了,小兒子當初征兵去服了兵役死在了戰場連個骨血也沒有留下,隻有一個二兒子還活在,他現在就是跟着二兒子一起過。
早些年張家分過家,不過鄉下分家一向是分家不分戶,當時柳嬸和她的兩個兒子算是分了出去,但是他們也沒有搬,隻在院子裏砌了一道矮牆跟二房那邊隔開生活,免得外面有些人拿柳嬸是寡婦的事亂編排,把張村長和他二兒子也編排進去。
家裏的田地什麽的,當時是一分爲二的,大房得一半,二房得一半,爲此張村長的二兒媳婦也嘀咕了幾句,不過到底被她男人管住了沒敢鬧起來。
二房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人口比大房多,照理也該多得些,但張村長不願意這麽分。孫子那輩的事他不管,他隻照着兒子來平分,若是他的三兒子在,就算他一個兒子也沒有也會分到三分之一的财産。
二房孩子多了,花銷也大,前兩年爲了嫁兩個女兒搭了不少嫁妝,如今兒子大海和二海也要說親了,家裏卻拿不出足夠的銀錢,在聽說徐家女婿會給安排差事,村長家二兒媳婦便有些意動。
大海已經說定了人家,馬上就要辦酒了,這一辦家裏就掏空了,那二海怎麽辦?幸好離二海成親還要些年月,不如讓他趁這段日子出去賺點銀錢,以她公公的面子說不定徐家女婿還會給二海安排一份輕省些的活計,到時候說親還能容易些呢。
她心裏想得挺好,卻不敢冒然去說,還是先跟自家男人提了一嘴。張二郎聽她把出去幹活的事說得像是去享福似的,不由皺了皺眉,一臉不贊同地看着她。
“算了吧,阿爹不會同意的。”
“爲什麽,這樣的好事公爹爲什麽不答應?”
“什麽好事,你不知道外面正亂呀?”
“又亂不到我們這兒來。”二郎媳婦嘀咕道,瘦削的臉上顯露一股不平,瞧着有些刻薄。
“你怎麽知道?外面的事你又不懂,沒事少琢磨有的沒的,有這功夫你還不如給家裏的豬多打些豬草呢。”
二郎媳婦還是有些不服氣,可是到底沒敢說。男人這兒行不通,她隻好去跟二海說。二海不愧是她的兒子腦子跟她一樣活絡,很是贊同地點點頭。
“阿娘想是對,咱們去求求阿爺,讓他幫着去說說吧。”
“可是你阿爹不同意。”二郎媳婦一臉爲難,心下卻得意,家裏總算還有個明白人。
二海還是挺怕他爹的,以前他不肯踏實做活隻想着玩的時候沒少挨他爹的揍,但是一想到能去鎮上做活,他的膽子就大了。
“也許阿爺會同意呢,要是阿爺同意了,阿爹也就同意了。”
“也是。要不你去問問你阿爺,你阿爺最疼你了,肯定會幫你去說的。”二郎媳婦故意說道。
“行,我去問。”二海可不像他娘那般不好去阿爺開口。
二郎媳婦見他真要去,馬上又拉住他,“别讓隔壁的知道。”
她所說的隔壁就是柳嬸家,家裏有什麽好事,張村長總不會忘記大山二山,要是讓他們知道了也去求張村長,說不定這好事就落不到她兒子頭上了。二海一直聽她說隔壁的不好,心下也對他們生出戒備,聞言不禁點了點頭。
“還是阿娘想得周全。”
二郎媳婦得意一笑,朝他揮了揮手,“去吧,你阿爺在堂屋。”
二海出了屋子就往堂屋去,果然在那裏看到了正編竹筐的張村長。
張村長是個篾匠,竹籃、席子、曬匾、鬥笠……他都會做,平時不做農活的時候他就會在家做這些,等攢下一些了,他再挑去鎮上賣。不過他做的東西賣得并不好,一來是因爲這兒多竹林,附近的村民都會做一點竹制品,二來是他做的東西算不上精巧,也就比其他人做的耐用些,這從面上看是看不出的。
二海一看阿爺又在做這些賣不出去的東西,不由撇了撇嘴,卻不好讓張村長發現了,便馬上收起表情拉過一張小凳子在張村長身邊坐了下來,順便幫他打打下手。
“阿爺,徐家姑爺是不是在外面做大買賣?”二海給張村長遞了一根竹片一臉好奇地問。
“誰知道呢,上回吃飯的時候我也是頭一次見他。”
“他不是雇了許多人出去做工?”
“還不知道是他雇的,還是他出面幫主家雇的,他要是真是做大買賣的,何苦還讓女人孩子住在鄉下,城裏哪裏住不得?”張村長說着自己的懷疑,想了想,手上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自己的小孫子,“怎麽,你又想要出去賺大錢?”
“我這不是想多賺點錢好給阿爺打些好酒。”二海讨好道。
張村長就算寵着小孫子,也沒有被他給哄住,哼了一聲,他便笑道“你就省省吧,就算有了錢,你娘也會給你存起來娶媳婦。我也不指望你打酒,你幹活的時候能多使點力,我就算高興了。明年你又長了一歲,幹活也不能像今年一樣挑輕撿重的,多學學你大哥,還有你大堂哥。唉,要是你幹活能有大山一半,我什麽酒都不喝也高興。”
二海一聽張村長拿他跟堂兄比,心下就有點不服氣,不禁脫口而出“大堂哥幹活是利索,可是他哪有我機靈。”
“嗬,你倒是說說你怎麽機靈了?”
“我……”真要二海說,他也說不上來,且他能記起來的那些事說出來保管會挨訓說他這是偷懶。
張村長笑了一聲,好聲好氣地說“你莫當你平時占了便宜就是真便宜,現在你還小,大家都讓着你,将來你大了若還是如此,我看誰還要理你。”
二海面上不服氣,心下想,旁人他不知道,他娘是肯定不會不管他的。
張村長卻不管他的想法,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勸他勤快些,說得他都有些坐不住。他到底還記自己自己過來的原因,等張村長稍停的時候,他連忙插了話進去。
“阿爺,你說我要是跟徐家姑爺出去做活,是不是能賺很多錢?”
張村長隐隐約約也猜到自家,等他開口了,張村長便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到底是長輩,二海被他這樣一看心下也有幾分怵。
“這是誰的主意?你爹知道嗎?”
二海不敢在阿爺面前說謊,微微搖了搖頭。
張村長的表情略微松開了些,要是連他二兒子也存着這麽個念頭,他定要把他叫過來說說。至于小孫子這兒,他倒也沒有怪他,年輕人總是眼高手低,誰小時候沒有動過去鎮上發财的念頭,再長大些知道外面不易也就安生了。
“你就是還小,不懂外面的艱難,總以爲離開了村子就能賺大錢。你當那銀錢是那麽好賺的?要是沖撞了貴人,你連怎麽死的都不怎麽,還談什麽賺錢。
咱們村子這些人現在去鎮上打零工能輕省些,是幸好有人帶着,要是換成以前,多少人到手的工錢不是被一扣再扣。還有那等黑心的,給你吃最差的,卻讓你做最重的活,稍微歇一歇就會被趕出來,連前頭的工錢也不給。
你都沒處說理去,你一個鄉下小子,誰管你呢。
這兩年日子是不好過,可是比起以前來卻要好過得多,你也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家裏現在隻是操心你和你哥的彩禮錢,卻不想想以前,家裏要操心的是你能不能吃飽,活不活得下去。咱們村以前多少男人到老都是光棍,這些人有不少也曾進鎮去長過見識,結果呢?
手藝沒學成,倒養成了好吃懶做的性子,地裏的活也不知道好好做,淨知道每天發美夢。
不就是想進城見識見識嗎?不就是嫌地裏的活又髒又累不想做嗎?是個人總有犯懶的時候,可爲了過上安生日子,誰不是就這麽忍下來過下去了的?”
“肖家的郎君就沒忍。”
“人家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的,還識字,你還能跟他比?”
一說到識字,二海也不出聲了,村裏人識字的人不多,就算認得也是像張村長一樣隻認得百來個字,能看個地契文書,寫是不會寫的,頂多會寫自己的名字,寫出來還是缺胳膊少腿的,不像肖家。聽說肖家郎君還在教他的女兒識字,一個小丫頭片子學字做什麽,這一看就是城裏人的作派,就是鎮上也是少有的。
張村長原想着要是蕭顯重一直呆在村裏,以後他家的地就讓大山種了,反正蕭顯重也種不好,作爲交換,可以讓大山的大兒子去跟蕭顯重學字,說不定跟着蕭顯重好好學學,家裏還能出一個人像樣的。至于二海,若他是個勤快的,張村長說不定也能幫着去說說,但是他慣愛偷懶,種地是這樣,難不成換成讀書就能勤快起來?
他可不信。就算他的确是個機靈的,但是這愛偷懶的毛病不改了,學什麽都是不成的。
二海嘴巴再能說,在愛講道理又當了半輩子村長的阿爺面前還是敗下陣來。等張村長把竹筐編好了,二海也沒能說動張村長,還把他爹招了來給了他了一頓竹條。
“莫打莫打,孩子還小,好好教。”張村長連忙勸道,他到底是寵着小孫子的。
張二郎虎着臉,卻不敢不聽老爹的話,要不是張村長既當爹又當娘地把他們兄弟三個拉扯大,哪裏有他今天。過親,可是他爹一聽那個女人是個厲害的就沒答應。現在他的兄弟都沒有了,能盡孝道的也就隻有他,張村長又不是那混不吝的,他自然事事都聽從。
同樣的場景村子裏不少人家都有,能像張村長這般堅持不讓家裏的孩子離開到底是少,有些抵不住孩子畫得餅,心下就有些松動,卻想不到辦法去搭關系。張村長這邊不幫他們去說,他們自己不敢去,就隻要求着那些跟徐家走得近的人家。
要說跟徐家走得最近的算是肖家,村裏不少婦人見過兩家有東西來往,肖家那懶婆娘好似跟徐氏很能聊到一塊兒去,估計聊的都是那城裏的風物,不是她們知道的。她們也想湊過去聽聽,偏偏有她們在,徐氏總顧着她們,跟她們聊地裏的活計,說得好似她親手做過一樣。
跟一個白淨端莊的女子聊些田間的俗事,她們總有些别扭,好似看到廟裏菩薩邊上的仙童跑下來幹起了殺豬的活。
徐氏出來逛的日子也少,阿土還小,冬天風大,她不大愛抱出來,生怕孩子在外面染了病。
現在想要托徐家幫忙了,她們又後悔沒跟她多走動起來,幸好村裏還有幾個婦人跟徐母關系不錯,她們可以托她們去說。
這一些跟徐母走得近的婦人都是朱應儉手下的人,她們這一戶戶人家有些是舊主獲罪被整家發賣的奴仆,有些是因爲得罪了人在原處呆不下去了求到了朱應儉那裏,徐家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