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蕭顯重随着郭義一同前往江南時,裏灣村正在熱熱鬧鬧地準備過年。
何素和月兒說定了要去溪口村趕集,早上一來就準備出門,誰知剛出了村口就被大山媳婦喊住了。
“肖家的,要去趕集呀?”
“對。”何素拉住馬回頭應道。
“等等我們,我們也要去。”
“行,快一點。”何素說道。
昨天柳嬸說到溪口村的集市時,也沒說她兒媳婦要去,不然何素就等着她們一起去了。柳嬸自己是當寡婦過來的,當初爲了避嫌,她硬是跟公爹二叔分了家,還在家裏打了院牆,出了門更是避着男人走,直到年紀大些才好。她以爲何素一個女兒帶着孩子在家,不會随便出門也沒提這個事,想不到何素壓根沒這顧慮。
何素自然注意不到這些,還想着明年種地要多去找柳嬸的兒子幫忙,去年他教蕭顯重的時候她都沒有學,都不知這地要怎麽種。既然如此,她也不好跟大山媳婦斷了往來。
站在風口中等了許多,她都想先走了,大山媳婦才來,跟她一起來的還有村裏幾個面熟的婦人。她們掀起簾子要上馬車時,才發現裏面月兒也在。
“啊呀,月兒也去趕集呀。”
“到了集上一定要跟着你娘,不要會被拐子抓走的。”
“對了,先前鎮上是不是有個孩子被拐了?”
“哪呀,那是那個孩子自己貪玩在别處玩,家裏人自己吓自己以爲他丢了……”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讓想要打招呼的月兒找不到叫人的時機,何素瞥了她一眼,自覺幫不上她,隻能默默轉過頭。
“大家抓好,我們走啰。”
她喊了一聲,便駕着馬車前行。村裏的道路也不平,馬車難免颠簸,不過車子走得慢,就是颠一下也不礙什麽。
幾個婦人擠在裏面,被颠得晃動一下忍不住發出笑聲。要說就是整個鎮上,也找不出幾輛馬車來,就連徐家也是在他家女兒回來待産時坐過馬車,哪裏像肖家自家就有一輛,她們自然就想要占個便宜坐個新鮮。再一個,趕車的是何素,這也是奇事一樁,這四裏八鄉的哪裏有女人趕車的,就是趕牛車的女人也沒有一個。
她們這些鄉下女人去鎮上,雖說沒有像城裏女人一樣把臉遮了,連模樣都不讓人看到,但也沒有故意做出什麽引人注意的。更怪異的是,她男人以前竟然也不說她。
一個敢出面趕馬車的人,也難怪會傳出夏天在河裏遊水的事,這怕是哪裏不知世事的婦人,也不知是什麽樣的人家養出來的。她們也猜不到頭緒,卻也不會把何素歸于不安于室那一類人,隐約的,她們還覺得男人站在她身邊有些失色,她似乎有比男人更值得人信賴的氣質。
像是兩次把村裏的孩子從野豬嘴下救下來的事,就不是所有男人都能辦到的。
她們嫌棄她懶,又佩服她膽子大,有事願意跟她互相幫忙,沒事也不愛跟她搭話,總覺得跟她說不到一塊兒去。何素也是這麽覺得,她後悔自己爲什麽沒有再早一點出門避開她們,這之後要怎麽辦,難不成要一起逛街,她們會不會又嫌她亂花錢。
咝,她本來還打算在集市上大買特買的。
溪口村的這個年前集市,就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這空地農忙時是留着給村裏人曬谷子的,偶爾裏長有什麽事說也會敲鑼讓村民在村口集合。
會來這裏趕集的,都是附近離鎮子遠的村子裏來的人,他們有些趕着牛車,有些趕着驢車,會趕馬車的就何素家一輛,還是帶着車廂的馬車。到了地方後,村裏幾個婦人大模大樣地從車子上大下,有人還故意扶了扶鬓發。
“肖家的,你馬車停哪兒呀?”大山媳婦主動問。
何素四下看了一眼,先前她騎馬去鎮上時,鎮門外有個停馬的地方,隻要她交一文錢就可以讓她把馬暫時寄放着,這溪口村顯然沒有這樣的地方。
“我老姨家就在前面,要不你這馬車去她家暫時放放?”
“會不會麻煩?”何素假作不好意思地問。
“有什麽麻煩的?等會兒我們逛完了就在我老姨家前面集合,我們再一塊兒回去。”
這就是不用一起逛了?何素暗想,馬上點頭應了下來。
她們本來也沒打算和何素一塊逛,在她們随身帶來的籃子裏放着一些家裏的雞蛋或者山貨,這裏的集市來的雖然都是村民,但也有一些出手大方的會要這些東西。要是賣不出去也沒什麽,她們還可以去鎮上賣,反正何素有車,她又愛去鎮上買東西,找一天一起去就是了。
何素還不知自己已經被當成公交車司機了,等大山媳婦領着何素去她老姨家後,她還在那裏喝了一碗水,聽着很多孩子圍在那馬直叫,讓她很是擔心會不會有孩子被馬給踢了到時候她還得賠。
等到了集上跟她們分開去逛後,何素才發現月兒一直沒怎麽出聲,像是被吓着了。
“是不是覺得她們很不一樣?”何素問道。
月兒點了點頭,握緊了何素的手,又想,若要論不同,何素跟她們也很不一樣。
“世界上就是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性情的,各種長相的,有些是能來往一輩子的,有些卻隻是擦身而過,并不用太在意。”
月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何素也不知是不是該跟這個年紀的孩子講大道理,朝集市掃了一眼後,她朝前面一指。
“那兒好像是畫糖畫的,你要不要挑個自己喜歡的,以前我在鎮上買總挑我看着順眼的,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阿娘挑的都很好,我都喜歡。”月兒說着,目光還是朝何素指向的方向看了過去。
集市上人有不少,不過許多都是看着的,買的卻不多,畢竟今年大家的日子都不怎麽好過,就算家裏有錢也舍不得大手大腳地花了,除了何素。
月兒到了畫糖畫的攤子,看到攤子前面的草把子上已經立了好幾根已經做好的糖畫,有公雞、有牛羊、有豬……她看了又看,最終挑了一個豬的。
何素爽快給了錢,才開始拉着心情變好的月兒一個個攤子逛過去,在看到同村婦人擺攤的地方還會跟她們打個招呼。一圈逛下來,她在月兒的提醒下買了竈神像和芝麻,又買了一小罐蜂蜜,還買了一些松子、瓜子之類的,準備春節的時候慢慢吃。
本來她還想買些菌子,正好家裏的吃完了,可是她看到村裏的幾個婦人在賣這個,她就沒好意思去買其他人家的,免得她們又說她亂花錢。不過她買的那些東西已經足夠讓她們覺得她亂花錢了,都是一些山裏能弄到的東西,想吃去山上弄就是,何必要花錢買?就是現在山上沒有了,忍一忍明年當季去采總會吃上。
肖家的果然愛亂花錢,現在她男人不在了,更沒有人管她了,也不知以後她們兩母女這日子怎麽過,幾個婦人不約而同地想道。
何素可顧不上她們的想法,後來買得興起,還在一個獵戶那裏買了許多肉幹,還有一些皮子。月兒在吃糖,一時也沒有顧上她,等她付好了錢,月兒才想着問。
“阿娘,這是要做衣服嗎?家裏不是有幾件很好的皮毛衣服嗎?”
對哦,何素也想起來了,但是買都買了,她絕不能承認自己買錯了。
“家裏那幾件太好了,不好穿出去,而且這個能用來做内襯,免得整天穿着大棉襖,行動都不方便。”
月兒一聽也覺得有理,卻還是不忘問一問:“貴不貴?”
“還行。”何素腆着臉說,默默覺得月兒有變成管家婆的潛質,也不知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早上出門前,她倒還記得數了一數,發現家裏除了一些貴重首飾,還有大概一百兩出頭的銀錢。别看她到了鄉下後好似時常去鎮子上,可是鎮上能買的東西也不多,物價相對也不高,她就是日日吃肉吃白面,也花不了多少銀錢。
這一百多兩銀子,若隻拿來過日子,她大約能花上幾年。也是想到還有這麽多錢,她今天買東西的時候才又松了一點。
雖說留在鄉下,家裏也沒有像樣的進項,可是幾年之内,蕭顯重總會送點銀子回來,就是他不送,朱應儉也該記得給她護衛費。要是這些也都沒有,她就不得不進城一趟賺個快錢了。
她是真不曾爲銀錢擔心過,前世加入組織後,就是組織有各種不好,但是總不會讓她餓死。隻要她活着,就是有用的,臨死前替人擋個子彈總能辦到。說來也怪,那時她并不覺得給人當肉墊有什麽不對,現在她卻不會再這麽想了。
什麽都沒有自己活着要緊,她的身後什麽也沒有,她不需要再爲誰做什麽,也沒有人給她安排善後。活着好像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她到現在也沒遇到什麽困難,跟流民進京也好、跟徐氏來鄉下也好,這都算不得什麽。有時她也會惶然,不知這樣放松會不會不好,但更多的卻是釋然,也許她現在作爲何素是可以這樣放松地活着的。
買好了東西,何素見同來的婦人一副不賣光東西不打算走的模樣,就在集市上尋了一個小食攤吃東西。來集市的人都是自帶幹糧的多,免得要在外面花錢,可是也有人熬不過食物的香氣,過來吃一點。小食難賣的是魚羹,跟當地的豆腐羹做法相像,隻是裏面多加了蒸好的魚肉。
何素是喜歡吃魚的,但是前世她吃得多的是海魚,因爲海魚刺少。國喪期間,她也去河裏撈過幾次魚,每次都差點被魚刺給卡了。她一個吃雞都會被骨頭卡住的人,被魚刺卡住實在是太平常了。等出了國喪可以買肉,她就很少去弄魚了。
現在有現成的魚肉吃,她當然不能錯過,就是魚肉碎了點,到底沒有海魚吃起來過瘾。光吃魚羹肯定是不飽的,她又在攤上買了一個菜餅子,她倒是想買肉餅子,可惜攤主怕村民嫌貴沒人買根本就沒做。吃完之後,邊上又來了個人支起了攤,賣起了鹵味,生意倒比賣魚羹的要好。
有些人買了用油紙包着,準備帶回去給家裏人嘗嘗,何素覺得味道挺香,就看向月兒。
“想不想要,我們也買些回去晚上吃?”
月兒很是認真地看着這些鹵味,認出裏面有腸子、肚片,馬上搖了搖頭。
“不要。”她不喜歡吃動物的内髒,總覺得髒。
偏何素很愛吃,尤其是大腸,這東西在家自己處理實在太費時間,看到有現成的她肯定要買。
“你真的不要,聞着可香了。”何素抛出了誘餌,奈何月兒不咬鈎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無奈撇嘴後,何素說,“那行,我買了自己吃。”
不買,那是不可能的。
月兒聽到又開始心疼錢,臨近年關,就是下水也不便宜,何況是鹵好的。可是她又不好攔着何素不讓她買,隻得小聲提醒:“家裏還有好肉,少買一點。”
邊上有幾個大人聽了不由笑了,不過看了何素手裏拎着的東西時,他們也覺得何素買得有些多,怕她惱了孩子幫着說一句。
“這丫頭挺顧家,大嫂還是少買一些吧。”
“沒事,不過是添個味,也不是一次吃完,天冷,多買一些也無妨。又是難得遇上,這可是鎮上才買得到的東西。”
“你可以在家自己做呀。”有人提點道。
“若要自己做,隻鹵一小塊肉,也實在犯不着。”
鹵肉的香料不便宜,誰家不是辦宴席時才買了來配成鹵水用來鹵菜,自家平時吃吃又能鹵上多少,就算是過年也吃不了那麽多肉。旁人被何素這樣一說,也覺得她說得對,竟也去鹵水攤子買了一些,讓攤子的老闆笑開了花。
月兒看到别人這麽買,也就不覺得這東西不值得買,不然怎麽會人人都去,那些不去的說不定是跟她一樣不喜歡吃内髒。
何素怕她揪着這事,路上還又給自己找了一個開脫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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