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眼睑，心下滋味難辨。
接下來整個吃飯過程中，我都有些提不起興緻。
周勳也沒多說。
安安靜靜地吃完東西，周勳道：我有些事要和你談。
我坐直身體，隐約猜到他要談什麽。
這讓我喉口一陣發苦，但我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他道：去書房吧。
我嗯一聲。
書房的窗簾是被拉上的，進去後，周勳把窗簾拉開了。
明亮的光線一下子照進來，刺着我的雙眼。
我低下頭，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等着周勳攤牌。
周勳道：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們就去帝都。
這句開場白聽上去沒有任何不妥，我卻并沒有因此放松。
我低聲應了好，等他繼續。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放心，我們的關系不會變。
我們的關系？
……是指什麽？
我有些沒弄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擡頭看他。
他也正望着我，眉眼深邃：你先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文件。
我狐疑地接過來，竟然是一份協議書。
上面大緻的意思是，在合同期間，我假裝他的女友，而他會給我相應的報酬。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翻到最後，還有兩頁紙的補充協議，就是他給我的報酬明細，包括帝都的幾處房産，世界各地的古堡和農場，還有一筆數量龐大的現金。
我緊緊地捏着合同，差點讓紙張變形。
難怪他說我們的關系不會變。
因爲我依然隻會是他的假女友。
也是，本來發生關系也不是他自願的，是因爲我中了春藥，必須得有人幫我纾解，而我求着他，他才迫不得已答應……
我胸口泛起陣陣苦澀，鼻子也一陣發酸。
但再擡起頭來時，我已經恢複平靜。
我靜靜地道：周叔叔，你不用給我報酬，你已經幫了我太多。況且當初你也是說，我充當你的女友，你幫我對付蘇石岩和龔珊。既然你已經做到了，我也應該履行約定，你不用再給我額外的東西。
他深深地看着我，沒說話。
我咬着嘴角，倔強地和他對視。
就算我喜歡他到了一定地步，就算我曾有過憧憬，想要和他進一步發展，可我也有我的驕傲。
在知道他無意于我後，我當然不可能再纏着他，更不會把自己的感情暴露在他面前。
至于他給的東西，我也不願意接。
我不想侮辱自己的這一份感情。
更何況就像我說的，他确實爲我做了很多，即便他想等價交換，也足夠了。
我怎麽能再收他的錢财。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聲道：你不必有負擔，這些東西不算什麽。
我舌尖發苦，卻還是保持着微笑，道：我知道對周叔叔來說，多少錢都不算事，但我真的不需要，而且這些東西也不是我該得的，我隻不過是幫了個小忙而已……
他随便找個女孩子都能假裝他的女友，而我沒了他，很可能早就被龔珊害死在精神病院裏，這一生也就這麽完結了。
周勳卻搖頭，道：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古瓊盯上……
他應該是在指我中春藥，又和他發生關系的事吧？
或許……這些固定産和現金，就是對我失去初夜的補充。
我心下越發苦澀難當，頓了頓，才笑着道：都過去了，我不會放在心上。
這也是在告訴他，我不會要求他負責，更不會纏着他不放。
他靜靜地望了我片刻，道：就這樣定了，我叫阿甯和律師進來。
說着，他便按了鈴。
沒等我反應過來，周甯和幾個律師已經敲響房門。
我苦笑不已。
他這是要坐實我們的合作關系，也斷了我的念想。
也好，就這樣吧。
他想用錢來買斷昨天的記憶，那我就遂他的意，讓他安心。
在律師的見證下，我簽了合同。
之後周甯和律師走了，我客氣地向周勳道了謝，低聲詢問：周叔叔，還有事嗎？
原本我還想和他說說沈子衿和古瓊。
可我心情實在是低落，隻想盡快逃離，不想再和他同處一室。
顯然現在并不是談事情的好時候。
周勳卻不放我走，道：我想和你說說古瓊。
我輕歎口氣，看來是走不掉了。
他道：古瓊被我關起來了，你有想過報仇嗎？
我一愣。
難道他還願意給我撐腰，讓我去對付古瓊嗎？
可像古瓊這樣的世家大小姐，我哪裏敢招惹。
昨天紮她一刀，那也是因爲情況緊急。
我甚至有些後怕，她會不會再次找上我，對我進行瘋狂的報複。
不是我太慫，隻是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沒法和她抗衡。
我老老實實地道：我隻希望她不要再來找我麻煩。
周勳若有所思地瞧着我，沒作聲。
我也緘默着。
其實我心裏也明白，既然答應做周勳的假女友，古瓊就一定會盯着我。
她肯定不會放過我。
想要擺脫她，隻能遠離周勳。
但我還得受周勳的庇護……
這仿佛是一個解不開的結。
周勳想必也清楚這一點，轉了話題，道：蘇石岩拿到轉讓協議後，立即去了法院辦理過戶，法院那邊給我電話，說是一直壓着沒給他通過……你想好要怎麽對付蘇石岩了嗎？
蘇石岩果然急匆匆地去轉移财産了。
我頓了頓，道：周叔叔，我想送他進監獄。
蘇石岩能對我下殺手，但我卻不能真的把他給殺了。
之前周勳給了我足夠的證據，蘇石岩起碼要坐十年牢，雖然沒達到我的預期，但能用法律手段來對蘇石岩進行懲罰，也算不錯了。
我靜了下，又補充道：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想做一件事。
周勳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興味：哦？
我便把我的想法和他說了。
周勳聽完，微微一笑：可以，我叫阿甯去辦。
我向他道謝。
他看了看我，道：對了，專案組那邊，恐怕你得離職。
我明白他的意思。
這次要去帝都，還不知道要待多久，我自然是離職最好。
隻是想到這份工作是唐老師推薦的，而我本來就沒上幾天班，一直在請假，現在又突然要走，覺得有點對不起唐老師的信任。
更何況我還想着接近沈子衿，調查我媽跳樓的真相。
我猶豫了下，道：那我明天去一趟專案組，辦理離職手續。
比起對唐老師的愧疚，還是周勳的事更重要。
大不了以後再好好給唐老師賠禮道歉。
周勳眉頭微挑：你明天能出門嗎？
我一怔。
他眼眸裏閃着一絲戲谑，帶了些暧昧。
我：……
他這是在暗指他昨天把我弄得太狠吧……
可他剛剛才跟我劃清界限，怎麽又來撩撥我？
我不由闆起臉，道：沒事，我有分寸。
他唔了一聲，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直都沒移開。
我被看得臉熱，别過頭，賭氣地不看他。
他忽然伸手，輕輕地刮了下我的鼻子：是我不好，别生我的氣。
又開始對我做這樣親密的舉動。
我不免更氣悶。
可讓我直接提出抗議，我又臉薄，說不出來。
實際上，我更氣憤的是他這副掌控一切的姿态。
他什麽都清楚，什麽都看在眼裏，肯定也早猜到我對他的心思。
而他仿佛是個局外人，居高臨下地目睹着我的飛蛾撲火，若是我停下來，他便偶爾撩一撩，讓我繼續抱着希望去追逐他。
他實在太可恨了……
偏偏我壓根就沒法抗拒他的親近。
我心下發堵，眼眶也變得酸澀，不想再理他。
他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情緒，摸了摸我的眼角，哄我道：好了，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該逗你。
我扭過頭。
他捧起我的臉，還是用哄小孩的語氣，道：明天就讓阿甯去給你辦理離職，好不好？
我搖頭，想起要和他說正事，便沒再逃避他，甕聲甕氣道：我要親自去，我想和沈子衿談一談。
周勳放開我，眯起眼睛道：談什麽？
我也沒打算瞞他，道：昨天早上，是沈子衿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專案組幫他找一份文件，我才會出門，在路上就被蘇石岩挾持了。
周勳眼裏閃過一絲意外，接着垂下眼眸，似乎是思索。
我吸了吸鼻子，沒打擾他。
半晌，他出聲道：我知道了，我會叫阿甯去了解情況。
我仰着臉看他，道：周叔叔，蘇石岩是沈子衿指使的嗎？沈子衿的目的是什麽？
周勳依舊在思考。
我又道：他會不會是沖着你來的？還有，他跟古瓊是不是同夥呢？
周勳看我一眼，沉吟道：沈家以前挺低調，最近才開始活躍，我不确定他的目的，也不确定他跟古瓊有沒有暗地裏的交易。不過，最近我們家和古家産生了一些分歧，古家在找其他世家合作，其中就有沈家……
分歧，應該就是指他和古瓊解除婚約吧？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至于帝都世家間的博弈，我更是不懂，所以幹脆閉了嘴巴。
周勳已經回過神。
他眸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道：去休息吧，這個事我會查清楚的。
我應了好，也沒留戀，直接起身往外走。
在拉開門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叫住我：念念。
我回頭。
他唇角勾着一抹笑，道：從今天開始，你得适應做我的未婚妻。
我驚疑不定地看他。
他微微地笑：你看合同就知道了。
我趕緊低頭去翻手裏的協議。
他卻道：小笨蛋，回房去研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