麹義副将崔巨業名珍,乃清河崔氏人,素與袁紹友善,會觀、占星術。對何白的奇夢做了肯定的解說,也認爲日後天下必定三分。而冀州邺城,将會是北方一國的都城。不過自有何白出現,天象大變,已成混沌一片,難成三分之勢了。
因此,袁紹決定在擊敗公孫瓒之後,就對青州的何白發動攻勢。何白不除,袁紹得邺也難以心安啊。縱然袁氏不能取代漢室,至少也要獨占整個北方才行。
因爲崔巨業的占星術,對分析天下形勢有很大的好處,所以袁紹對其十分看重。加上崔巨業與袁紹性情相投,也很擅長辨才。冀州文武如沮授、田豐、荀湛、郭圖、麹義、張颌于暗中投靠袁紹,皆崔巨業财貨賂遺之功也。
不過這些都是暗中之功,不便明着封賞。因此崔巨業此番被袁紹任爲麹義副将,好搏取軍功受賞。
隻是崔巨業雖知袁紹的用意,但其自視甚高,認爲自已文武全才,世所罕見。何需在麹義麾下立功,便是自已獨領大軍,也能建功立業。因此,崔巨業對麹義事事看之不慣,牢騷不斷。而且他的牢騷不但能得到理解,還能引起共鳴。
“麹中郎将确實太慎重了,慎重的有些過頭。”逢紀從馬車中探出頭來,裝模作樣的歎了口氣:“此番進兵,總在兵貴神速,最好能乘公孫瓒沒能集結好兵馬,青州兵馬不及增援,就将公孫瓒擊退。可麹中郎将大概是顧及前一戰赢得的名望,卻是沒有領會主公的意圖,唉!”
“那也未必。”另一側的馬車也有了動靜,車簾一掀,郭圖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露了出來,“爾等别看麹中郎将的出身不高,但是他的心氣卻是極高,說不定他是故意等何白舉青州之兵前來,一戰決出勝負呢。”
“哦?”逢紀想了想,破天荒的對郭圖的說法表示了贊同,他不無豔羨的說道:“主公此番可是下了大決心,擒殺何天明者,賜錢萬金,封萬戶侯,并永鎮青州!别說那些武夫,就連紀也是怦然心動呢。”
“那也不用在路上耽擱吧?”崔巨業猶自喋喋不休:“何天明用兵毫無稱道之處,觀其讨董一役,無論是扶溝之戰,還是襲取敖倉,不是以多擊少,就是攻敵之不備。實在看不出哪裏有名将之姿。龍湊與平原左右也沒有險要的地勢,何必如此複雜……”
崔巨業的牢騷不斷,逢、郭二人也是随意的應付着,心中都轉着相似的念頭。
依靠裝備弩箭的優勢,騎射無雙的幽州輕騎已經不足爲懼。如果何白龜縮平原不出,這一仗應該是赢定了,麹義算得上是白撿了一個功勞。不過他也不能高興得太早,因爲這隻是預想而已。
從主公頒發的賞格中來看,擊破公孫瓒之後,下一個目标很可能就是青州,而不是原定的幽州。何白軍略是不強,但其政略卻是十分厲害。從青州不滿何白政策的士豪所傳訊息來看,青州之地已經全部被何白所掌控。
何白在青州廢止丁口稅,設立商戶證,加重田商稅,打得喜好隐藏丁口數,暗中做些買賣的士豪們一個措手不及。整個青州的田畝數曆曆在目,想要隐藏都隐藏不住。田地越多,繳稅也就越多,誰人不會心痛?
對商事的監察嚴勵過份,決不放過一起偷漏事件。越是貴重的商品,繳稅也就越多。幸好去年還隻在北海國試行,今年的話,整個青州士豪的年收入隻怕會大大的縮水。
這令青州的士豪對何白新政萬分不滿,從前按丁口收稅多好。人是活動的,随便找地方一藏,鬼知道你家有多少丁口數。商品的價格有明價與暗價之分,十稅一的話,誰知道多繳少繳了。
還有何白對士豪與商賈、賤民的一視同仁,大大削弱了士豪往時在青州的特權。這讓自視清高的士豪們大爲憤慨。還有就是對青州列侯的壓迫。
青州有大小列侯三十餘家,有漢室宗親劉氏十數家;劉氏之婿如桓帝陽安長公主之夫,不其侯伏完的伏家等十數家;曆代功臣之後十數家。這些列侯多在平原、北海、東萊三國之中。而濟南、齊國、樂安三國中的列侯大都被殺破狼賊子所害,不然的話,還會更多。
這些列侯聯合各地士豪們,共同拜請車騎将軍、領冀州牧袁紹。希望袁紹能夠大興義兵,擊敗陰謀篡漢之賊何白,重新恢複衆人在青州的特權。
隻是青州此時有兵有糧,更有無數減輕賦稅的賤民支持,隻怕難打的很。平原郡有人于暗中支應,那倒還好。可是過河之後,應該就會遭遇到青州的主力部隊了,那勢必是一場惡戰。
所以,在袁紹任命主将的時候,郭圖才推薦了麹義,其他的冀州士人也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兵兇戰危。開頭的惡戰,還是交給麹義這等莽夫去打爲好。
如果他戰敗,以他的能力,想必青州軍的損失也不小。到時候找個理由把他換下來,再換上自己人去争功就可;他僥幸勝了也不妨事,很難想象主公會把一州之地交給這麽一個匹夫。到時候衆人再推波助瀾,找個罪狀将其拿下就是。
就連韓信都逃不過兔死狗烹的結局,區區一個麹義又豈能翻得了天?手到擒來的龍湊之戰,隻是誘餌罷了。就是誘使平原的何白離開……
“虧他們還是所謂的世家名士,全然不通兵法,就隻知道賣弄唇舌,诋毀于人。将主,何必留着他們在軍中鼓噪,亂我軍心,不如幹脆将他們……”
麹義的部典先登死士,乃是從麹家的私兵擴建而來。這些人忠誠的對象是麹義,而不是袁紹。崔巨業、逢紀、郭圖等人的态度早已引起了他們的憤怒,有那莽撞橫霸的,直接将手掌橫割,鮮血淋漓,向麹義提議殺人。
“胡鬧!”麹義臉色猛然下沉,“猛兒,還當我等是在西涼呢?欲殺就殺,欲搶就搶,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等現在是在中原,是車騎将軍麾下的軍兵,要受袁将軍将令約束,豈能還與從前一般?逢、郭二位先生他們是參軍,要是死在軍中,袁将軍又豈能善罷甘休?”
義兒叫道:“猛兒不是不懂這些道理,可是将主,你也知曉,那什麽袁将軍根本就沒把我等放在眼中。上次大戰,我部死傷那麽多兄弟,立下了天大的功績,結果呢,他有過半分的關慰?大宴賓客,收養名士,招兵買馬有錢,給我等的撫恤卻一直拖着。我等如此的拼死拼活,到底是爲什麽!”
“正是,将主,此次就不應該答應他們,讓他們自己去對付那個白馬将軍。多吃幾次場敗仗,袁将軍就該知曉我等的好了。再不行,咱們幹脆就投董卓,董卓好歹也是西涼人,必不會如此對待将主!”
麹義的部下生性悍勇,個性桀骜,在冀州受了如些多氣,一直都是麹義強行壓着的,此番被崔巨業等人的惡劣态度所激,頓時一股腦的爆發了出來。
“汝等不懂。”麹義的神色也顯得有些黯然,他搖搖頭,苦笑着說道:“爾等以爲某就能忍得了這些惡氣?不忍又如何,這天下的世道,就是爲了世家而設。咱們這些出身寒微者,不依附這些名門世家,根本就無出路。”
麹義擡手東指,說道:“我麹家世代就在平原,也算是一方豪強,爲何萬裏迢迢的逃去西平?還不是爲了逃難?得罪了名門世家,下場隻有一個。那就是族滅。”
“爾等想想在西涼時的境況就明白了,這世道,就是爲了世家而設的!”說着,麹義又加重了語氣:“想出頭,要麽出身夠好,要麽就隻能依附世家。慢慢的立下功績,升大官,從而改變家世,讓咱們的兒孫從此一步一步的取到世家同等的地位。這一切,當初不是說好的麽?”
衆将默然,世家高高在上的地位,在邊陲表現得猶爲明顯。羌人自已作亂,竟因爲不能服衆,當任不了總頭領,卻尋來一個士族名士韓約領頭。
哪知那韓約更名韓遂後,手段齊施,不幾年,羌人的頭領大多被殺,西涼羌亂全然變了味,成爲了韓遂一人之亂。之後的馬騰也是一樣,依靠着馬伏波的名頭,迅速的成爲西涼僅次韓遂的大豪。
麹氏的祖上也曾風光過,結果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真正的世家,被迫逃亡。在涼州一躲就是二十年,要不是天下大亂,麹義還不定敢回中原呢。因此對此有着極爲深刻的認識。所以,在袁紹入主冀州之時,麹義毫不猶豫的就首先背棄韓馥,率先領兵投向了袁紹麾下。
“可是……誰能想到這袁将軍如此難以伺候,能征慣仗還不行,還得懂奉承……”
“此世道,在何處不一樣。”麹義臉上的苦笑之意更甚,眼中卻有亮光閃過:“堅持,堅持一下就好了,袁将軍已經在冀州公布了賞格。無論是誰,隻要擒殺了何白,攻破了青州,就是新的青州刺史,萬戶侯。到時候,我麹氏獨領一方,就再也不用看他人的臉色行事了。”
“将主,非某狐疑,袁将軍說話,可信否?”
“可信!如何不可信?”麹義用力一揮手,像是爲了增強自已的說服力,更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袁将軍乃四世三公的天下第一名門,将來說不定還要……他說的話,便是君無戲言啊。大夥不用多想,哪怕是爲了死去的兄弟,此一仗也要好生的打!”
麹氏部曲轟然應命,然而其中卻有一個漢羌雜種模樣的私兵面露奇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