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祿多平靜的看着隊伍從眼前走過,臉上帶着微笑,道:“看哈真青将軍的樣子,似乎還是對陣前撤兵感到不滿啊。”
“那是當然的!”哈真青闆起了臉,嚴肅的對噶祿多道:“我已經多次向您出示了贊普的手谕,希望您能理解贊普的意思。現在,您隻能自己去向贊普解釋了。”
“當然。”噶祿多笑容依舊的望向哈真青:“我一定負起這個責任,向贊普解釋清楚的。”
但這反而更加激起了哈真青的不解,他皺着眉、提高了幾分音量,道:“我不明白啊!爲什麽您這樣的人要選擇不戰而退?我實在想不明白!”
噶祿多淡淡的望着哈真青,問:“你很了解我?”
哈真青挺直了腰闆、正色道:“是的,我曾經在您創辦的學堂裏聽過課,也接觸過由您親自翻譯的夏朝文獻,正是受您的影響,我才決定參軍,爲了吐蕃的強大!”
聽到這話,噶祿多的眼神變得更加認真,他又問:“你,今年幾歲了?”
“二十二歲。”哈真青的回答铿锵有力。
還别說,哈真青有着一種老成的氣質,要是他自己不說,噶祿多還真看不出來他其實才二十二歲。
“真是年輕啊。”噶祿多似乎感歎了一句,眼神更加仔細的打量起了身旁的這個年輕人。
其實在幾十年前,相比于夏朝,吐蕃和很多西域國家一樣生産方式都很落後,這也導緻他們國家經濟水平的低下,貧窮的百姓連溫飽都是問題,更何況是讀書識字。學習知識這是隻有少部分貴族才有的特權,廣大的平民百姓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
噶祿多也是貴族出身,但他一般人眼中那種醉生夢死的貴族不同,他喜歡閱讀曆史。曆史早已無數次證明,國家想要強大必須要擁有人才,而那些貴族從小就有優渥的條件,他們本應該更容易成爲國家的棟梁。
可惜,貴族階級有的隻是腐敗,像噶祿多這樣有志向的貴族寥寥無幾,他是貴族,所以他更加了解貴族。在一個被腐敗貴族充斥的國家,他們隻想在高位上屍位素餐,對真正有才能的人進行肆意的打壓,久而久之,一個再強大的國家也會被他們蛀空。
所以,噶祿多意識到讓平民階層受到更高級的教育是非常有必要的,新的人才必須從他們當中選拔出來,未來還可以讓這些人去淘汰那些腐敗至極的貴族。這實際上是他從夏朝的書籍中受到的啓發,夏朝自高宗改制以來,腐敗的貴族們被連根拔起,科舉制度和軍功爵制度保證了每一個人都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坐上想要的位置,沒有能力的人隻有被淘汰。
當然,要想施行新的制度少不了來自高層的支持,所幸的是前任和現任兩代贊普就像是吐蕃的夏太宗和高宗皇帝。
前代贊普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現任贊普則正式施行改革,他跟噶祿多是多年的朋友,兩人有着共同的志向。
但與夏朝不同的是,吐蕃隻是進行了一場改革,而夏朝的高宗改制其實有另外一個名字——延熙變法。
這是一場從上而下的變革,對夏朝的改造是深徹的,它直接動搖了在夏朝盤踞了幾百年之久的貴族勢力。從古至今,這些貴族最不想聽到的就是變法兩個字,因爲一旦變法就意味着他們的既得利益會被剝奪。
爲了自己的利益,貴族們會不惜抛去一切聯合起來,甚至武力反抗朝廷。
貴族們的實力遠遠超過了夏高宗和他的支持者們,來自外界的壓力也始終沒有放過夏高宗,但是面對這樣的不利境地,夏高宗沒有放棄變法的打算,雖然實力不及貴族們,但他手下聚集的都是後來的能臣名将,而且變法是讓百姓受惠的,他們得到的是夏朝百姓的支持。
而且,他們擁有一個貴族們都沒有條件,那就是貴族軍中的士兵多半都是來自平民階層,平常他們就深受貴族們的盤剝之苦,更不可能真心爲貴族們打仗,僅僅是這個條件就決定了戰争最後的勝負。
經過這場戰争,舊貴族們的實力被清除幹淨,新貴族們的時代到來,比起舊貴族們,新貴族身上已經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鎖,他們的後代将再也無法那麽心安理得的過舒服的日子,而且連封地都被剝奪了,這斷絕了他們非常重要的經濟來源,這使得新貴族們隻能不斷的勉勵自己。
這場變法的成功讓夏朝獲得了對比其他國家更具優勢的社會制度,也成爲他們至今仍然稱霸人類世界的重要基石。
可相比之下,吐蕃内部進行的這場改革并沒有發生多大的武裝沖突,隻是雙方各自後退了一步,貴族們的權力還在就是被收縮了,改革派則放棄了激烈的手段來拔出貴族勢力,這其中也是考慮到如果現在吐蕃發生内戰,那周圍的那些國家可能都會趁虛而入,還有夏朝雖然與吐蕃并不接壤,可他們一定會趁機做些什麽。
況且噶祿多和吐蕃贊普都認爲可以不用那樣激烈的方法就能達到目的,因爲那畢竟太難了。這也許就是吐蕃和夏朝不同的地方,這也是它們最終走向不同道路的原因。
噶祿多和吐蕃贊普雖然都認識到了改變的必要性,但在決斷力和破釜沉舟的勇氣上還是欠缺了一些,他們的改革雖然收取到了一定的效果,但已經注定無法長久了。
話說回來,在改革初期,噶祿多已經帶頭爲平民修建學堂,免費爲他們講學,教授他們各種知識和技巧,這受到了平民們的熱烈歡迎,而哈真青就在這些人之中。
打量着這個年輕人,噶祿多就像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是啊,那時候他也像這樣意氣風發、急不可耐。隻是從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就變得小心謹慎起來、變得做什麽事情之前都要考慮到結果,他覺得,這樣做可以讓他活得更久,也更能對其他人負責。
噶祿多笑着過去拍了拍哈真青的肩膀,道:“年輕人,對你的期待我很高興。但請相信我,現在要跟夏軍交戰不是最好的時機,其中道理我就是現在跟你解釋了,你也未必會明白的。不過以後,你就會懂的。”說完,他就騎着馬慢慢悠悠的離開了。
也許是從小就有的印象,也許是因爲今天的這次面對面,之後長達十幾年的歲月裏,哈真青逐漸成長爲吐蕃軍中最亮眼的新星,比起噶祿多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東方拓不會想到,這場戰争之所以會戛然而止,不是哈真青的意思,而是噶祿多堅持阻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