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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二章迎柩臨行一一别二


大華尊道卻不抑佛,是以,道學雖鼎盛亦無礙佛門香火不辍。

婆羅寺建寺不過兩百餘年,卻出了弘一大師、渡苦禅師及清水禅師三位得道高僧,時下竟能與苦禅寺、流濁寺齊名,并稱“大華三大名寺”。寺中的天葉老和尚便是清水禅師的嫡傳弟子,亦是當世最負盛名的禅學宗師。

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天葉老和尚都會在寺中開壇講禅,這三日婆羅寺往往香客摩肩,佛徒盈門,已成都城一大盛況。

“大師,世人皆以你爲禅學宗師,可否請大師告知,何爲禅?”人群中,一錦衣公子離座起身,執佛禮而問。

天葉老和尚向那錦衣公子微笑示意,待他回座坐定乃道:“佛渡人脫苦,勸人向善,佛示人以禅,人知佛因禅,人佛因禅能通。參禅能知苦脫苦、能亂中取靜、能得無上大智慧。由此,禅即佛思也。”

“禅即佛思...禅即佛思...”錦衣公子接連輕念了四五遍,乃爽朗一笑,起身贊道,“大師不愧爲佛門泰鬥,禅理之精深實在當世無雙。晚輩自幼向佛卻從不知‘何爲禅’,雖也問過十一位頗有名望的高僧,卻始終未能解惑。久聞婆羅寺禅學盛名,晚輩今日來此,便爲解此惑。沒想到大師‘禅即佛思’四字竟已釋疑,當真令人萬分欽佩。”說完,深深鞠了一禮。禮畢,徑直翻身躍出了人群,笑着飄然離去。

“若州徐家的人?”坐在壇下的一個英氣女子别過頭望着錦衣公子離去的方向皺眉嘀咕着。

“雲姐姐,你說甚麽?”坐在她左邊的粉衣少女依稀聽到聲音,茫然問道,“甚麽徐家啊?”

雲曉濛斜睇她一眼,輕斥道:“不好好聽天葉大師講禅,瞎聽我說甚麽!”

易傾心挽住雲曉濛左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再多問。

... ...

湛明、湛爲二人并行離開了長生殿。今是三十,湛爲道人一早便上了真武觀來,正好同湛明一起給祖師爺上了柱晨香。

“厥國皇帝的事,想來師兄也聽說了罷?”湛爲一邊行着,一邊側首問道。

“此事可說天下皆知了,我自然也早得了消息。”湛明一路緩行,行出幾步後幹脆停了下來,正色謂湛爲道,“此事定是師父所爲。普天之下能有這般身手的,決計找不出第二人了。”言及此,他臉色有些激動,又有些擔憂,頓了好半晌才道,“也不知他老人家怎樣了?按理說,這都大半個月了,師父早該回來了才對。”

湛爲卻沒有絲毫憂色,坦然笑道:“師兄多慮了。以師父的武功,誰能傷得了他?且傳來的消息都說師父已從皇宮出來了,厥國人翻遍了鄞陽城也沒能找到,那還擔心個甚麽?師父現下還沒回來,想是趁着出觀的時機遊曆山水去了。太師父他老人家不也如此麽?”

湛明沉聲應了個“嗯”,臉色仍是有些凝重。

見湛明似乎并未聽進自己那一番話,湛爲又道:“況我今早蔔了一卦,似乎有師父回觀之兆。”他雖這麽說,語氣卻并不十分肯定。

“哦,真是如此便好了!師父下山前,竟突然須發盡白,我總是有些放心不下。唉,早知道師父要去刺殺厥國皇帝,我說甚麽也該同去的。”湛明皺眉歎道。

他記事起便跟在青玄身邊,不僅視其爲師,亦視其爲父,一日未見其回觀,他便一日心神難安。

“師兄,厥國皇宮哪裏是想闖便能闖的?你我武功雖不弱,卻也幫不上甚麽忙。”湛爲勸慰道,“我今早所蔔乃是上離下乾的‘大有’卦象,應做‘萬物所歸’之解。想來想去,當是門人歸門的意頭,那可不是寓指師父回觀麽?”

“但願如此!”湛明頓覺輕松了許多,捋須歎道。

... ...

“一切衆生,心相無垢,亦複如是。妄想是垢,無妄想是淨;颠倒是垢,無颠倒是淨;取我是垢,不取我是淨。一切法生滅不住,如幻如電,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諸法皆妄見,如夢如焰,如水中月,如鏡中像,以妄想生。其知此者,是名奉律;其知此者,是名善解。”老和尚閉目撚珠,緩緩誦道,“若過去生,過去生已滅;若未來生,未來生未至;若現在生,現在生無住,如佛所說。汝今即時,亦生亦老亦滅。若以無生得受記者,無生即是正位,于正位中,亦無受記。若以如生得受記者,如無有生;若以如滅得受記者,如無有滅。一切衆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衆聖賢亦如也。”

巳時二刻,《維摩诘經》已講完菩薩品第四,今日授佛已畢,壇下衆佛徒拜谒再三乃離座而去。雲曉濛拉着易傾心一路直奔天葉老和尚的禅房去了。

爲便宜講禅,天葉老和尚的禅房離着法壇不過十餘丈遠,百步則至。

“大師,曉濛又來讨茶喝了。”見老和尚行了過來,雲曉濛雙手合十,朗聲笑道。

天葉和妄無月是多年老友,雲曉濛自幼跟在師祖身邊,與天葉已見過不下百次,這時倒半點也不拘束。

雲曉濛奉征召令來都城,在禦風分号安定下後做的頭一件事,便是來婆羅寺拜訪天葉。妄無月雖已故去,她與天葉老和尚的情分卻并未因此生疏。

佛門清淨之地,向來不留女客,然,天葉老和尚已耄耋之年,又是天下廣聞的高僧,自不囿于這些戒律條文。适才講禅時,天葉已看到雲曉濛隐在人群中,這時見她領着一芳華少女候在此處,也不驚奇,推開房門行了進去,再笑謂二人道:“曉濛、女施主,進來罷!”

鹽、米、茶、絲、瓷乃大華最重要的五大商貨,其中,茶居第三。婆羅寺的禅茶原也算不得甚麽極品,然寺中有口老泉,以老泉水泡禅茶,卻别有一番風味,雲曉濛喝過一次便念念不忘。

三人剛坐定,便有一小和尚奉了茶壺進來,将三個杯盞添滿後又悄然退了下去。

“大師,你這茶真好喝,我得了空還要來的。”雲曉濛嘬了一口茶,頓覺熱氣解了大半,真有些心曠神怡之感,不由歎道。

天葉修行多年,雖早已習慣清寂寡淡,然,每次雲曉濛來訪,他的心中都會生出一波漣漪。

“我以爲你做了宮主後,性子會端正些,沒想到還和幼時一般跳脫活泛,好得很啊!”老和尚呵呵笑道,“聲名權勢皆外物,能不爲其所累,也是難能可貴。”

見座上的易傾心并不去喝茶,神情有些忸怩不安,天葉老和尚會心笑了笑,謂雲曉濛道:“你今日帶這位女施主來此,總不是隻來喝茶的罷。”

雲曉濛側首看了看易傾心,見她正低着頭,輕輕推了她臂膀,見她隻搖了搖身子抗議,卻并未擡首,笑罵道:“平日裏的胡蠻勁兒哪去了?”見她還是不應,乃謂天葉道,“這小妮子爲情所困,盼得解脫,還請大師成全。”

自禦風分号一别,她與梅遠塵便再沒見過。十幾日前,镖局的人打探到,他竟與颌王府的郡主有婚約,易傾心更是心傷難抑,終日面愁神哀,仿似丢了魂兒一般。

雲曉濛看在眼裏,心裏甚是着急,左右勸說也不見好轉,想到天葉老和尚向能勸人脫苦,便帶她來了此處,或許困惑得解也說不定。

天葉呵呵一笑,有意無意地對易傾心念道:“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易傾心雖低着頭,卻一直凝神在聽,“‘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這話倒一點不假。這些日,我神思不定,時常擔憂受怕。他已與他人有了婚約,我還能怎的?我與他緣淺,終究不可期。”

她正暗忖着,又聽天葉念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則萬物皆不動;心不變,則萬物皆不變。世所謂情愛者,不過是滿眼空花,一片虛幻罷了。耽于求不得之苦,唯心造也。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無窮般若心自在,語默動靜體自然。”

... ...

出了婆羅寺,二女蹬鞍上騎,一路向西緩行。

“傾心,天葉大師的偈語,你是懂了沒懂?怎一路也不說話?”行出四五裏,雲曉濛終于忍不住,沉聲問道。

“我所求者,不過是心念化物;我所不得者,亦不過心造自苦。由此既憂且怖,何苦來哉!”易傾心大聲回道。言畢,揚鞭策馬,恣意大笑快行而去。

雲曉濛總算已聽明白,笑着驅騎追了前去。

豔陽當空而不燥,微風拂面已有秋意,二女策馬狂奔,爲這城郊景緻更添幾分秀色,幾分靈動。

進了镖門,勒缰下馬,把鞭往镖師身上一丢,易傾心也不去管身後的雲曉濛,自顧笑着向廳内行去。“爺爺,我要回青州!”還未到廳上,便在外喊着。

“傾心,姑娘家嚷這麽大聲成個甚麽樣子?家裏有客呢!”易麒麟的斥聲從廳上傳來,語氣中透着三分愠意,剩下倒有七分的欣喜。雖不知孫女心思,但她整日不樂,他卻是看得清楚,從她适才的話語中,顯然興緻頗高,與前些日全然不同。

“易姑娘,好些日不見,你可安好!”梅遠塵離座,執禮問道。

此間廳上的來客正是梅遠塵。

禦風镖局的總堂在安鹹青州,梅思源上任安鹹郡鹽運政司官後諸事難爲,易家明裏暗裏幫了他很多。且沙陀大軍進犯安鹹時,若不是易布衣趕到黎民王府搬來煌州的三萬鐵甲兵,隻怕宿州早已城破人亡。

于公于私,梅遠塵都對易家的人萬分感激,此次離開都城,自該來此道一聲别。

易傾心才跨進門檻便聽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說“易姑娘,好些日不見,你可安好!”,一時竟有些愣住了,好幾個呼吸才緩過神來,微微躬身回禮道:“梅公子,客氣了。”

她此時又驚又喜,既羞且愧,憋得粉臉通紅,隻得埋着頭避開梅遠塵的眼光。

實則,梅遠塵隻不過尋常問禮罷了,餘光看了她一眼,待她回了禮則落了座。夏牧朝才殁,他心思沉重,哪會有甚麽想法?

“傾心,你剛才嚷嚷着要回去,這可巧得很呢。一會兒收拾一下,明早我們便與遠塵搭伴西行。”易麒麟看着孫女,朗聲言道。

近來連接死傷了三個親王,可見大華有股隐在暗地的力量在活動。易麒麟知梅遠塵武功不弱,卻仍不放心他獨自遠行。端木瀾的死訊早已傳開,赴召而來的武林高手皆得了命令可以随時回去,這幾日易麒麟已與雲曉濛商量離都之事,成行便在月初。

半刻之前,梅遠塵突然造訪,表明了來意。易麒麟也不兜圈,提議結伴上路,也好相互多個照應,梅遠塵自然一口應允。

“雲宮主,你以爲如何?”見雲曉濛也行了進來,易麒麟起身迎上去,笑着問道。

雲曉濛先向梅遠塵回了禮,乃向易麒麟道:“都城諸事已畢,我們自不該久留于此。當然是越早離開越好了,能搭伴一起走,那更是再好也沒有了。”

素心宮也不是鐵闆一塊,她不在宮裏坐鎮,未必沒有人動歪腦子。進端王府前,她已遣此行同來的七個親信門人先行回了宮。她們在都城甚麽忙也幫不上,在宮裏,多少能有些助益。

“晚輩還有個不情之請,還望易前輩幫忙。”謝過雲曉濛,梅遠塵再向易麒麟躬身執禮道。

易麒麟是個爽快之人,哈哈一笑,朗聲道:“但說無妨!”

梅遠塵歎了一口氣,言道:“在天門城,不僅我義父罹難,連随行的護衛也無一幸免。此時颌王府上守衛遠不如前,我想勞煩禦風镖局幫忙盯着周圍,一旦有異,麻煩速派人到端王府求援。”

他一走,颌王府上便以褚忠、慶忌、獬豸六人武功最高。夏牧仁身邊帶着六百餘親衛,卻被圍殺在了屏山,可見江湖上還有很多隐在暗處的高手。爲防不測,梅遠塵還是叫人送了手信到端王府,這邊又向易麒麟求助。

“遠塵,你辦事當真事無巨細。你所言者,我自然允你!”易麒麟正色回道。

“如此,晚輩在此謝過!”梅遠塵深深躬腰,沉聲回道,心中憂慮終于放下大半,禮畢又道,“晚輩還要去一趟真武觀,這便告辭了,明日見!”

“你既有事,我便不留你用午膳了,明日見!”易麒麟笑道。

梅遠塵向雲曉濛、易傾心一一作别,乃快步離去。

望着他遠去的身形,易傾心猶在恍惚間,“我好不容易修的禅根,這又被你生生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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