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寒貌似渾身都往外散着暖烘烘的冷氣,并未作何表示,盯着劉丙看了會,劉丙便什麽都招了。
他一直不覺得自己養的是山匪,所以當家兵來報白寒上山剿匪時,他明顯愣了一刻,一轉念才想起來——确實有一幫“匪徒”還在山上歇着呢,便立刻不要命的奔出了城,飛上了山。
不料還是來晚了一步,一看到白寒好整以暇的在上面坐着,他便知道怎麽扯謊都沒用了。
劉甲一看到劉丙圓滾的身材,就疑惑道“表哥,你怎麽來了!”
劉丙咬牙切齒的好一番捶胸頓足,才九曲回腸般的在心底暗罵了句“蠢貨!廢物!”
白寒近乎悠然的起身,楚然道“本将軍該說劉大人官匪勾結呢,還是養匪爲患呢!”
劉丙腦仁一空,連忙擡頭道“将軍明察,下官沒勾結啊,就是屯了點錢糧,好以後養老,絲毫沒有不臣之心,天地可鑒啊。”
“左相劉廣如最得意的門生,左相百般招攬,卻拒不進京爲官”,白寒道“劉大人偏居一偶,看似淡泊名利,不爲所求,一副糊塗樣,卻萬事皆清,南北皆通,時不時還能貪點,貪的不留痕迹,好不惬意!如今連匪患都養的起了,你這樣的人才,不去京城淌渾水,可惜了!”
劉丙“将軍恕罪,京城那地水太深了,下官惜命,去不得啊……”。
路一将手裏還“咿咿呀呀”的蠱人往劉丙面前閃了閃,劉丙定睛一看,三兩下從地上爬起來,湊那人看了半天。
疑聲“南疆人?就是他!”
路一微笑着道“大人聰明,一猜就對。”
劉丙仰天無淚,“噗通”一聲又趴下了。
他私下養匪,攔截過路商人斂财的事暫且不說,就讓南疆施蠱人混進自己的窩裏,害了雍州百姓這事,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将軍,下官知錯了,再也不敢了!可這南疆人怎麽混進來的,下官真的不知道啊,還望将軍明察,下官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敢和南疆勾結,禍害我朝百姓啊……”。
白寒知這事不是劉丙這胖子做的出來的,命人撤下“将這寨子裏清清,屯糧充入災糧裏,金銀都充軍。”
“是!”
白寒做了多手準備,現在他是騰不出手來收拾南疆那夥人,同時也得防着東墨。
盡管蕭浔有一百個不願意打仗的心,萬一東墨趁這個時候出兵,大災過後,國庫空虛,他拿什麽去養将士們?
擒賊先擒王,劉丙都招了,劉甲和一幫喽啰自然成了占闆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不一會,整個寨子都被搜刮一空,劉丙強忍着割肉喂鷹的痛,扯着笑臉相迎,一隊潦草西歪的隊伍緩緩下了山。
白寒上山剿匪,抓南疆施蠱者的事莫無并不知道,聽說河岸停工,便和姬妍兒去了流域一帶,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城外被毀的數座村子。
災難面前,就是有擎天本領的人也會不堪一擊,大浪壓下,如履平地般席卷而過。當涓涓的細流也慢慢停止,最終才會露出滿目瘡痍來。
站在這創傷之處,莫無倒吸了一口涼起,姬妍兒更是爬在一旁幹嘔了半天。
雍州的士兵們正在将嵌入泥土中的屍體一具具的往出擡。起初洪災泛濫,士兵們連立腳之地都不穩當,更不用說撈屍了,好多人都被沖往了他處,最後不知道卡在那個廢墟縫裏,慢慢泡的發軟,發脹,發白……面目全非。
堆起的屍體足足有小山那麽高,有些已經四分五裂,士兵搬運的時候,更是東拼西湊的随便扔在上面。
明明沒一滴血,卻讓人看到了猶如戰争般的殘酷。
一個親兵過來,好意道“姑娘,此處惡臭熏天,還是快些離去吧?”
莫無收回神色“你們将軍今日沒來嗎?”
“将軍”?親兵負手道“昨日堤壩就完工了,将軍和劉大人便回了雍州城,剩下的事都是交給我們做的,今日,并未見到将軍。”
莫無“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莫無扭頭,疑惑一閃而過,她雍州裏外一大早就都跑了,并未見到白寒。
姬妍兒從踏進這不顯山不露水的屍堆裏,就毛骨悚立,胃裏的酸水都翻騰了七八遍了,極好的容顔都遮不住她扭曲在面部的驚駭與惡心,回魂了半天,看莫無還在左右環顧。
一臉莫測的盯着那屍堆,姬妍兒怕她下一刻就撸起袖子跟着扛屍去了,連忙拽了她一下。
莫無“嗯?怎麽了?”
姬妍兒“走……嗎?”
“走吧”,莫無看出了姬妍兒的渾身不舒服,經過幾日的相處,她已經大概了解了這位冰山美人的性情。
不願多與人交流的悶葫蘆,自帶的傲氣都是與生俱來的,其實就是一層自我防禦的砂紙,不頂用,一戳就破。
兩人順着新建的堤壩走了會,莫無突然就笑了。
姬妍兒一臉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你笑什麽?”
“沒什麽”,莫無道“就覺得你這樣的人挺可愛的,突然覺得你能待在這也挺好的,沈曾平還時不時會送赈災物資過來,也算是救了不少人。”
姬妍兒似乎是笑了一下,轉而一本正經解釋“其實我就是這樣想的。”
莫無強忍笑驚愕的看着她。
姬妍兒“西風冢底蘊深厚,沈昌這些年西北往來,不知道賺了多少錢,雖說沒落了,可餘威尚在,西部有難,一夜之間死了那麽多人,西風冢閉門不出,實在可惡。難道不應該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嗎?就沈曾平上次來京城提親,那聘禮箱子都能堆一個庫房了,我不稀罕那些錢的。”
莫無接道“所以你就自己跑災區來了?沈家沒辦法,誰讓沈曾平看中你了呢?一來二去,居然真讓西風冢往出掏了不少錢,啧啧……要是沈昌知道,怕要氣死了。”
姬妍兒突然腳下一頓。
幾步之外就是新建堤壩的铮铮之聲,河水還在翻滾,卻始終蕩不出來。
斜陽西行,暮霭沉沉,說不出的壓抑。
姬妍兒低聲問道“莫無,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是錯的?”
莫無吸了口氣“哪有什麽對錯,就像我,我的朋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常常将這些搞的一塌糊塗,即使這樣,卻還相信着彼此……”
莫無微微一笑“要是我,我就好好訛西風冢一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看看你,幫他們西風冢造了多少級的浮屠,這可是半輩子都修不來的,好好謝謝你才對。”
姬妍兒一愣,被莫無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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