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以岚再回到将軍府時,已經是天亮之後。
看似平靜的一夜,已經悄然過去。
中午,消失了一夜半日的君彥白腳步匆匆地出現在赤虎将軍府中。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甚至有點蒼白。
“出事了!”他沉聲對洛以岚道,“果然是老妖婆将人帶走了,我們犧牲了藏在清甯宮的一人,才打探到了消息,阿弈在老妖婆的手裏。”
他頓了頓,看向洛以岚,沉聲道,“被刺穿了琵琶骨,筋脈斷裂。”
洛以岚猛地站起來,雙目淬了烈火一般。
君彥白的神色也非常不好看。
但見洛以岚一手猛地拍在身旁的桌子上,桌上的茶盞在巨大的震動中掉落在地上,啪的一聲碎開,茶水濺在洛以岚淺紫色的衣裙上,濺濕了她的繡鞋。
“好,好得很!”洛以岚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
君彥白從未見過這樣發怒的洛以岚,也不由得有些駭然。
倒退了一步,他語氣都弱了幾分,生怕洛以岚做出什麽沖動的事情,“你……”
洛以岚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是一片堅定與清明,她看向君彥白,“若我今晚要殺進宮中呢?”
君彥白一愣,看向洛以岚沉靜卻又堅定的目光,深知她的話,絕對不是一時的玩笑和沖動,甚至從懷疑君無弈被太後帶走之後,可能就在醞釀着什麽計劃了,他隻愣了一瞬,而後眼冒烈光,“怕什麽,我早就看那老妖婆不順眼了,不能将金陵城的地底給洞穿了,不能将阿弈完整救出來,殺進宮中又何妨!”
“好!”洛以岚眉目沉定,垂在身側的拳頭緊緊握住,“咱們便殺進宮中,既然他們不願意要這大好江山,我便助他們一臂之力,将這朝堂給擾亂了!”
清甯宮。
太後沉聲道,“人呢?”
“回……回太後,人給逃脫了。”跪在地上的,是兩個年輕的男子,皆是一身的侍衛裝扮。
太後一臉一沉,“廢物!”
兩個男子顫抖着跪在地上,不敢起來。
太後臉色陰沉,站起來,吩咐道,“讓晉國公和太子來見哀家,另外……将平陽長公主帶來清甯宮陪陪哀家。”
王嬷嬷擺手,讓宮女去辦,太後沒說讓那兩個跪在地上的人如何,但卻直接略過他們,往清甯宮内殿的佛堂裏走去。
佛堂安靜,王嬷嬷走到觀音像的旁邊,擡手在觀音像的後面摸了摸,佛堂裏立刻響起一聲轟隆的聲音,腳下的地闆,緩緩裂開一條縫隙。
一條通往地下的梯道,延伸至黑暗之處。
暗室的角落。
暗室,沒有燭火,隻有牆上每隔十步便鑲嵌的一顆夜明珠,映照出不甚清晰的人影。
角落裏一個模糊的身影,被一隻鐵籠籠罩住。
太後在王嬷嬷的攙扶下,慢慢靠近那隻鐵籠。
随着她的腳步走進,鐵籠邊也漸漸明亮了起來,這才看清了,裏邊靠着鐵籠坐着的是一個衣裳不潔的男子,長發垂落,有些淩亂,身上随意纏了一些紗布,血絲将紗布染得不紅不白,他臉色蒼白,幾分消瘦,輪廓越發分明。
往日裏始終冷漠深邃的雙眸此時半睜半閉,卻手腳都不能動,聽到腳步聲靠近,男子眼皮微動,卻依舊睜不開,隻在朦胧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一雙慢慢靠近自己的鞋子。
太後立在鐵籠外兩步之遙,輕蔑地看了一眼鐵籠内狼狽的人,側身對身邊的王嬷嬷道,“換個地方吧。”
王嬷嬷輕聲應下,“是。”
太後再次從佛堂了出來,守在門外的人立刻上前,低聲道,“太後,平陽長公主并不在宮殿之内。”
平陽長公主雖然嫁出去了,但是宮中一直留着她的宮殿,如今被太後召進宮中,居住的也是自己以前的宮殿,并不是清甯宮。
“出去了?可着人去找了?”太後沉聲問道。
宮女回應,“奴婢已經着人去找。”
太後點了點頭,清甯宮外立刻有人來報,“太後,晉國公和太子已經到了。”
太後點了點頭,重新坐下,“讓晉國公和太子進來。”
時間到了申之後,原本夏日陽光明烈的天氣,不知爲何,忽然覆上了一層陰郁,将日光遮住,整個金陵城,彌漫着一股沉郁的氣息。
赤虎将軍府,洛以岚的書房,洛以岚的手裏拿着一份不知何時重新畫好的金陵城的規劃圖,其中皇城被放大了許多,小至每一條宮道,都畫得清清楚楚,而圖紙上,被紅墨點上了星星點點的痕迹。
洛以岚的對面,坐着兩個人,分别是君彥白和韓士然。
洛以岚眉目微沉,眼底的烏青濃厚,可她的雙目,卻始終堅定。
她将手裏的圖紙拿給鳴珂,“做幾份,交到他們的手上。”
鳴珂點頭應下,拿着圖紙,很快便離開了。
洛以岚看向韓士然道,“大哥,無極閣的人不熟悉皇城,也不熟悉金陵,但我等下會單獨給你清甯宮的圖紙,清甯宮一定重兵把守,那邊,就交給你了。”
韓士然點頭,“放心,無極閣做的是暗殺的任務,就算清甯宮被守成了一個銅牆鐵壁,大哥也給你打開一個口子,必定把你的人帶出來。”
洛以岚點了點頭,看向君彥白,不用她多說,君彥白便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了,“皇城交給我,保證讓你悄無聲息地進去。”
洛以岚點頭,站起來,走到另一邊的圓桌上,那上邊,攤開了一張更大的圖紙,看起來也更加清晰。
韓士然和君彥白分别站在她的旁邊,洛以岚指着圖紙上的位置,對君彥白道,“其餘的宮門,先不要驚動,底下水道直接到達北城門後的宮道,戌時守衛換防,中間會有半盞茶的時間,借着這個間隙,從地道出來……”
說到這裏,洛以岚的手指一繞,指向另一條公道,“然後從這裏經過,而後直取含章殿。”
君彥白點頭,“宮裏已經部署好,你盡管放心。”
洛以岚又對着圖紙,演練了一遍行動的方案。
待說完之後,已經是半個時辰的時間,君彥白看着洛以岚行軍指揮起來,竟然也有幾分君無弈指揮軍陣時候的魄力,原本還有些緊張的心情,竟然奇異地鎮定了下來。
時間争分奪秒,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君彥白和韓士然都面色嚴肅地離開。
陰沉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細的雨絲,竟有三月春月的纏綿之意,将地面染濕了一層,微風輕輕,帶了一些涼意,六月雨卻細絲,無端讓人心情煩悶。
洛以岚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她沒有撐傘,就着紛紛揚揚的小雨,踏入了庭中,朝着門外走去。
張薄的宅邸。
自從君無弈失蹤的消息傳出來之後,吳牧和莫崖之被調走,赤麟軍中也有些混亂,他以一己之力在壓制将士們因爲得知君無弈的失蹤而升起的躁動。
但是心裏也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君無弈。
可他沒有辦法離開,若是這個時候離開,必定有人趁機出手,對赤麟軍有所行動。
院子裏響起一聲異動之聲,張薄猛地站起來,便見斜風細雨中走來一個纖細的身影,淺紫輕衣被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張薄愣了一瞬,不确定地問,“洛,洛小姐?”
洛以岚停下腳步,站在雨中,“張将軍。”
酉時。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
因爲下雨之故,金陵城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細雨已經停了,裏面濕漉漉的一片。
老百姓早在天黑的時候,躲回了自己的家中,大街小巷,一片空曠,唯有地面一片濕漉漉的。
申時三刻,金陵城傳出,牢房大盜越獄,皇城侍衛正在全力追捕歸案,四周城門已經完全關閉,進出不得。
大街上一間屋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隙,一直綠色的毛球從門内掉出來,咕噜噜地滾到了路中間。
一個小孩兒的腦門從門縫裏冒出來,看着毛球滾到了路中間作勢要去撿回來,卻被屋中的大人一把撈回了屋中,門再次被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一隻足有百來人,穿着铠甲,并非内城巡邏的軍隊腳步整整德旺同一個方向過去,街道中間的綠色毛球被鞋子踩踏,很快就染上了泥塵,黑乎乎一片。
赤虎将軍府門前,穿越内城而來的軍隊铮铮铮地停下,很快将赤虎将軍府的門口圍成了一片。
天色已經黑了,府門關閉,隻在門口點了兩盞風燈。
總管聽到動靜,将門打開,看到這許多人,吓了一大跳,“這是……”
軍隊爲首的中年将軍粗聲粗氣地道,“刑部大盜越獄,全城抓捕,赤虎将軍府速速開門,讓我等進去!”
總管一愣,而後笑道,“官爺莫不是說笑,大盜便是越獄了,也定然不會來我赤虎将軍府啊。”
“不必廢話,隻讓我等進去查看便是!”
總管不放行,嚴肅着一張臉,“官爺莫不是看不起赤虎将軍府,金陵城千戶人家,但如今卻獨獨搜索将軍府,這是什麽道理?”
“少廢話!還不讓開,先從赤虎将軍府搜起!”
“若是不讓開,赤虎将軍府便有偷藏大盜之罪!”
前來搜索的将軍氣勢沖沖,總管雖然不顯強硬,但柔中帶剛,卻也不輕易讓人進去。
直到周承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大晚上的,何人喧嘩?”
軍隊的小将軍見到周承,愣了一下,而後才向周承行了一個敷衍的禮。
周承也不在意,看向總管,“怎麽回事?”
總管将事情簡單和周承說了一遍。
周承笑了一聲,“既然是全城搜查,如此不讓行也不是道理,隻是,将軍府不是一般人家,小将軍要帶着全部的人進去麽?”
“自然!”
周承搖頭,“恐怕不妥,這般大張旗鼓,雖然我将軍府應了你全城搜索之便,但将軍府也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進去的,小将軍這般做,是藐視先皇給将軍府的稱号,還是已經一口咬定,那大盜便在将軍府中。”
那将軍咬牙,“搜過才知道!”他隻管搜,隻有搜出了東西便可。
周承笑了笑,“要搜也可以,不過,不能全部人都進來,隻能進來十餘人,否則,便是将我赤虎将軍府的人全部抓走,隻要還有我周承在,便絕對不放人。”
小将軍見此,眯了眯眼,擡手,身後便立刻有十餘人上前,“随我進去!”
周承笑了笑,側身讓開。
一批人馬氣勢洶洶沖進了将軍府,周承眼底劃過一片冰冷,這批人才剛剛進入了第二道門,那爲首的将軍正待吩咐誰人去何處搜查,忽而覺得渾身發軟,還不待說什麽,眼前的十餘人,便也紛紛倒在了地上。
墨弦從暗處走出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十餘個黑衣暗衛,身形卻與倒在地上的十餘人幾乎一緻。
周承從門外進來,與墨弦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戌時已過。
皇宮中靜悄悄一片。
北城門巡防的軍隊早就已經換防了。
一隻隊伍,如同往日的每一次一般,從北城門的第三條宮道上路過,昏暗的宮燈,将濕漉漉的地面照得一片锃亮。
兩列十排的隊伍中間,忽然發出了一聲驚訝的聲音。
整隻隊伍立刻警醒起來,紛紛看過來。
其中個人手裏拿着燈籠,指着地上的一處水漬,“血!有血!”
這一聲出來之後,立刻便有人上前,發覺那與地面融爲一體的水漬裏,果然染了一片鮮血。
順着鮮血流出的地方看過去,發現宮道上宮殿之間的縫隙裏,竟然躺着七八具衣服全部被扒了的宮廷侍衛的屍體。
爲首的隊長見狀大叫出聲,“有刺客!”
瞬時,這個已經經曆過太多事故的宮城便立刻啓動一切預防刺客的動作,沉寂的皇宮之中,隐隐約約,遠遠近近的響動起來,所有的大門,一扇一扇,全部給合上,充滿了肅穆與凝殺之氣。
洛以岚一身宮廷侍衛的裝扮,長發被束在了腦後,身量雖然不足,卻依舊一身英氣,她的手裏提着一把與普通宮廷侍衛并不一樣的長劍,一路暗殺暗打,躲躲避避,經過周密部署和安排之後,終于還是以最小的代價進入了含章殿之前的廣場之上。
她的身邊,站着的,是同樣一身侍衛裝扮的鳴珂。
按照計劃,按照圖紙上規定的路線潛入了皇宮的魏王府暗衛,終于來到了含章殿。
便也是在此時,宮中此起彼伏響起了追查刺客的聲音。
魏王府所有的暗衛,包括君無弈那一批神秘的力量,此刻全部都站在了洛以岚的身後。
守在門口的含章殿太監,看到這陣勢,加上宮裏傳來的一聲聲刺客的聲音,立刻發覺了情況的不對。
他剛要大喊一聲,便見暗夜之中一抹亮光從眼前劃過,他還沒有感到痛覺,胸口的鮮血便汨汨流了出來,他睜大了眼睛,緩緩倒在地上。
幾乎也是在同一時間,含章殿四周的宮牆上,無數的弓箭手,将弓箭對準了含章殿前不足八百的人馬。
含章殿的大門緩緩打開。
一片明黃的衣角從門縫裏流瀉出來,“何事如此喧嘩?”
是君明胤的聲音,他從殿内出來,而後看了一眼地上已經死去的太監,輕嗤了一聲,半點驚慌也沒有地看向含章殿前廣場上的洛以岚,揚了揚眉,“洛以岚?”
跟着君明胤從大殿之内出來的,還有王诤之。
王诤之面上依舊是溫儒的笑意,站在君明胤的身邊,掃了一眼場下的情況,“洛小姐,這是要犯上造反麽?”
洛以岚站在隊伍的前頭,與含章殿的大門隻隔了一個十步的階梯。
即便站在低處,看向君明胤和王诤之的視線卻依舊帶着不屑。
她不想跟着王诤之和君明胤廢話,直接道,“少說廢話,把君無弈交出來。”
君明胤似是愣了一瞬,而後驚詫地笑了一聲,“這是什麽道理,十四皇叔失蹤了,朝廷已經派人去尋找,洛小姐帶着這幫人潛入宮中,便是爲了讓本宮交出十四皇叔,你與十四叔有婚約,本宮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依舊是犯上作亂!”
說到最後,君明胤的語氣多了一抹狠戾。
洛以岚見此,也不見如何憤怒,反倒是嗤笑了一聲。
“到了這個時候,何必還要演戲呢?你在宮中部署好了,不就等着我上門麽,好給赤虎将軍府和魏王府徹底扣上一定造反的帽子,行了你的方便,就地解決了我和君無弈。”洛以岚道。
君明胤沉眸。
洛以岚揚手,從袖中拿出一疊紙,看向王诤之,唇角微微勾起道,“這是當年,晉國公勾結昆雄賣國導緻西北軍幾乎全軍覆沒的證據,晉國公這段時間多方籌謀部署,暗中阻攔,爲的不就是不想讓這份證據現世麽?”
王诤之看向洛以岚手裏的東西,眼眸微眯。
洛以岚依舊鎮定,看着台階上的兩人。
她身後的人,也警惕萬分地看着。
君明胤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陰沉,“洛以岚,帶着這幫人潛入皇宮,你以爲你還能活着出去麽?”
話落,城牆上的所有弓箭,全部都對向了洛以岚的方向。
這時候,洛以岚身後的宮道上,傳來一聲突兀而細弱的聲音,“國公!”
王诤之看向聲音的方向,卻見王夫人素钗素裙往含章殿的方向來。
王诤之一愣,而後怒道,“攔住夫人!”
但是,已經來不及,身後都是洛以岚的人,皇城的侍衛,都在宮牆上,誰能攔住王夫人。
王夫人腳步匆匆,幾乎是小跑過來,發絲已經淩亂,跪下,哀求地看着含章殿門前的王诤之,“國公……不要一錯再錯了……”
王诤之大怒,“還不将夫人帶走!”
君明胤也非常生氣,“舅母這是在做什麽?”
王夫人不斷地搖頭,“太子,求求你了……”
王夫人的出現,也讓洛以岚感到奇怪。
此刻宮門大關,多數都是君明胤和王诤之的人在把手,王夫人如何進來?
但是,看到王夫人手上的令牌,洛以岚便瞬間明了了。
雙方還在對峙之中,王夫人的出現,并不能改變什麽。
洛以岚自然也不會拿她去做什麽人質。
任由王夫人跪在地上,王诤之的神色雖有憤怒,卻也有些松動。
君明胤看見了,他明白晉國公對王夫人的感情,眸色微動,輕輕一揚手,他身旁的弓箭手,一隻箭羽便朝着洛以岚射過來。
洛以岚完全可以避開。
但是,王夫人卻不知何處來的力氣,猛地朝着那隻箭羽跑過去。
隻聽得噗嗤一聲,箭羽沒入的聲音。
鮮血噴灑而出,滴落在地。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一道是身後傳來的撕心裂肺的聲音,“母親——”
另一道嘶啞而詫異,“夫人!”
------題外話------
還是寫不完!好吧,明天,明天一定可以寫完o(╥﹏╥)o
本書由潇湘書院首發,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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