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矩陣編程，是淩夏樹接觸隐世之後心中最渴望的事情。

雖然短短幾天時間發生了很多事，遇見了很多人，但是淩夏樹内心最深處的第一念頭從沒改變，那就是救出自己的姐姐，然後想辦法再開一間烘培屋，平靜、安穩的過自己的日子。

而作爲一個性格障礙（暫時）患者，成長的經曆讓淩夏樹不相信任何人，即使瑾歆和老狗等人多次向他訴說矩陣編程的難度和能做到操控硬件程度的黑客的稀少，他也依然絲毫不爲所動，心中的第一選擇，還是自己親自動手把姐姐救出。

沒有理睬老狗朝初洵美那邊比劃的眼色，淩夏樹徑自回到房間裏，拿出了‘導演’費爾南的那本筆記。

筆記本非常小巧，看起來還沒有手掌大，紙面上畫着一些不知所雲的塗鴉，但是在矩陣視覺中卻十分刺眼，最特殊的一點是，關于編程的内容不是寫在紙面上，而是在矩陣視覺中展開，每一頁都像是一個投影闆，展開之後就會出現數個例子在空間中循環演示。

淩夏樹再一次肯定，費爾南得編程技巧，絕對不像老狗說的那麽平常。

簡單的翻了一下，上面用幾個簡潔而優美的例子說明了一些基礎的編程知識，比如目前已知的一些基本函數的用法和接口，一些初級的編碼技巧，還有三進制編程的思維方式等等，不知道是他這方面比較有天賦，還是這本筆記确實寫得好，淩夏樹隻是簡單的看了幾頁，就感覺自己對矩陣編程有了基本的認識。

但是學懂了知識并不等于現在就能開始，要想編寫自己的程序，還必須想辦法固定一塊自己的矩陣空間作爲編譯器的工作區域，而實現這一目的，需要的是——

意念。

是的，你沒看錯，就是意念。

矩陣這個文明模拟器，當初編寫他的三棱怪真是偷工減料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爲了最大限度的減少成本，矩陣自身擁有的硬件資源被壓縮到了極限，很多模塊都是采用的‘分布式計算’的運行方式，竊用維生系統中人腦的空閑計算力作爲運算單元，由于人口基數非常大，所以幾乎沒有任何影響，運行到現在也沒有任何問題。

因此矩陣的所有程序模塊，實際上都是一開始就被編寫成可以在人腦中運行的，與之相應的，在一個人接入維生系統之後，就會逐漸的在大腦中形成一塊‘系統區’，編寫者可以把自己的這部分神經元‘占據’成自己的工作空間，同樣在其中進行程序的編譯和運行，而這個‘占據’的方法則因人而異——

有通過強烈刺激的方式，通過情緒的極端變化，突然切斷原本被占用的神經元與矩陣的鏈接，從而獲得相應空間；

有通過自我暗示的方式，采用觀想、冥思等方式，逐漸獲得被矩陣竊占的神經元的控制權；

還有更加古怪詭異的方式，比如說在和顔俊交流的時候，就曾經說起在某個節點早期采用的一種方式，就是通過刺激身體的某些特殊穴位，欺騙自身的中樞神經系統，進入類似高燒的狀态，改變整個大腦的工作模式，以此截斷矩陣與這部分神經元的聯系——這種方法的危險性顯而易見。

顔俊自己采用的是冥想的方式，好處是難度不大危險性也不高，缺點就是需要長年累月的積累，而且由于沒和矩陣瞬間斷開，稍不注意還會退化回去，他辛苦積攢了好幾年，現在也不過剛剛擁有一個10M左右的空間，隻能編寫一些小的程序，而像那些能夠定制AI的頂級編寫者，據說固定的空間都是以G計算的。

淩夏樹經過思考，決定自己同樣先從冥思的方式入手。一個是他身上有B.B.D這個不穩定的因素，最好暫時不要嘗試激進的方法，另外就是可以借鑒顔俊的經驗；

各種方法并不是互不兼容的，後期發現更合适的還可以更改。

結束和沙人的會面返回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前的事情，現在大約是淩晨兩點左右，即使是凜河這樣的貧民窟亂地，此時也逐漸安靜下來，冰河的幻象從窗外緩緩流過，倒映着天空中主機生成的星圖，靜谧而安甯，環境很适合嘗試一下冥思。

按照顔俊的指點，淩夏樹用自己最舒服的姿勢平躺在床上，手腳自然而然的展開，沒有特意擺放到什麽位置，然後開始想象自己在大腦的空域中自由移動，尋找那一塊特殊的區域。

通過意念來和矩陣争奪，是隻有覺醒者才能做到的事情，因爲他們本身的神經系統天生就和矩陣有無法調和的兼容性問題，才會被黑衣探員挑選出來，最後成爲了豐收節的戰利品。

開始的時候，淩夏樹什麽感覺也沒有，隻是單純的閉着眼睛在想象，漸漸地，随着安靜的太久，缺乏外界刺激的大腦神經系統開始了自發的補償機制，感官中開始出現一些幻覺，帶着變調回音的幻聽、各種奇妙幾何結構的幻光陸續開始出現，身體也隐約傳來下墜感，和‘深潛’時的感覺有點類似。

這些征兆顔俊都提到過，大多數沒有經驗的新手在這時就會被這種種幻覺所驚醒，下意識的作出反應、冥思無法進行下去，然而淩夏樹是被刺穿内髒連眉毛都不動一下的人，這些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問題，輕易的就度過了這個初始階段，進入了更深層的冥思中。

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下墜’中，周圍的世界逐漸在意識中褪去，一時間，仿佛整個宇宙隻剩下自身的存在，然後隐約有一種細微的脈動被淩夏樹感知到，充斥着全部的空間，仿佛潮汐一樣沖刷着身體，而每次潮汐的起伏，都促使着他在意念中‘下墜’的更快，周圍的一切都在被不斷的拉長、拉長，包括長寬高，包括時間，包括越來越多的絢麗的光——

某個瞬間，仿佛這種拉伸達到了極限、整個意識空間轟然震動了一下，‘下墜’的過程戛然而止，周圍的一切瞬間從極動變成極靜，甚至連漂浮感覺都變成了慢動作。

淩夏樹産生了‘睜開雙眼’的意念，然後整個世界一下子燦爛起來，無窮無盡的光點在整個空間中不斷的閃爍，不時有一道道絢麗的電光在光點之間咆哮着綻放，仿佛來到了永遠爆發着大規模雷暴的星雲中間。

這是……我的大腦。

沒有來由的，淩夏樹産生了十分笃定的認知。

被竊用的模塊非常容易辨認，和代表其他腦域的星雲不同，這一塊星雲中所有的閃電都是一個顔色，放電也十分規律，甚至有些機械。

然而顔俊說他第一次成功觀想時，系統占據的範圍在他感覺中隻有籃球大小，就算到現在也不過衣櫃大小……那麽，爲什麽自己面前出現的卻是一團極其龐大的星雲？

而且，這個呈紫色的閃電爲什麽看上去有種，奇異的熟悉親切感？

淩夏樹在意念中‘伸出手去’，貼上了那一團奇特的星雲，無數細小的淺紫色閃電立即在他的手和那些光點之間生成，下一刻，一些信息自然而然的進入了他的意識。

B.B.D.。

淩夏樹瞬間明悟，爲什麽自己的這塊區域看起來這麽不一樣，因爲它早就已經被B.B.D.徹底浸染，成爲了他的一部分。

顔俊的‘衣櫃’大約是10M點數的容量，那麽整整一片看不見邊際的星雲，又是多大的‘工作空間’呢？是否夠編寫AI？

淩夏樹頓時激動起來，平靜的心境一下子被打破，整個意識空間開始劇烈地震顫起來，視野一閃，他就在自己的床上睜開了眼睛。

“……”

回憶着意識空間中的經曆，淩夏樹輕輕地吐了口氣，擁有那麽大的可支配空間，甚至有可能自己編寫高級AI，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自己距離救出姐姐又近了一步。

“嗚……”

隐約的啜泣聲從客廳裏傳來，聲音非常的細小，如果不是淩夏樹剛剛從冥思狀态醒來，感官比平時敏銳許多的話，恐怕根本發現不了。

是初洵美在哭。

他馬上就做出了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