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淩夏樹對于初洵美的舉動,并不是很理解。
淩夏樹今年十九歲,而這十九年的時光,被兩件事情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三段人生。
首先是母親的失蹤。他從懂事開始記憶裏就隻有母親,從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單親家庭的生活倒也沒什麽特别,雖然母親不算是很稱職,但至少也衣食無憂,擁有家的庇護。
但在他九歲那年,母親毫無征兆地消失無蹤,隻留下他和大他五歲的姐姐兩人相依爲命,雖然生活一下子變得艱難而惶惑,但姐姐卻堅強地撐起了這個家,給予了他全部的愛,用稚嫩的肩膀維持了兩人的生活。
他對西點的興趣就是那時候養成的,因爲姐姐在一個烘焙坊打工,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家,有時會帶着一些處理的西點回來,那就是淩夏樹記憶中最幸福的時刻。
然後就是六年前,原本已經漸漸恢複元氣的小家,卻在瘋狂的B.B.D.感染者襲擊中瞬間崩塌,姐姐昏迷入院,他則一聲不吭地獨自承擔了一切,拿着層層扒皮後才到他手裏的那點賠償金做資本,用一間小小的‘春夏烘焙屋’,頑強地和姐姐一起活着。
所以他對初洵美的絕望和悲傷完全無法理解,不稱職的父母又不少見,他自己的媽媽就算一個,但至少親人都在,還是一個完整的家,真得忍受不了可以選擇離開啊,一邊留在那裏又一邊折磨自己,到底是想要做什麽?
如果有選擇,他甯可去學習天書一樣的AI編程,也不想和初洵美溝通,但是爲了拯救姐姐,初洵美的精神狀态又非常重要,否則以她現在這種絕望的樣子,估計和女神模塊結合的成功率無限接近于零。
那麽,究竟要怎麽說?
雖然老狗在路上做了一番指點,淩夏樹還是有些不知如何開始。他這方面的經驗非常匮乏,除了姐姐和店員,他幾乎沒有熟悉的女性,長期的劇痛和失眠的折磨也讓他在人際交往方面變得麻木,甚至你現在讓他描述初洵美的外貌,他都有些想不起來,唯一的印象,就是‘瘦’。
而初洵美這兩天的表現也充分的說明了她是如何變成現在這樣的,除了少量的飲水,她幾乎沒有吃任何東西。
所以至少先讓她别哭,不然連水分都不足的話真得就危險了,系統可不管你的身體裏到底有多少水分,隻要判斷你進入脫水狀态了,那麽馬上就會有一系列的脫水的症狀加到你身上,直到啓動死亡指令。
淩夏樹起身,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顔俊的居住點,當然不可能是什麽寬大豪華的房屋,客廳非常的小,而初洵美蜷縮在客廳的角落,雙手抱膝坐在地闆上,把頭埋在腿間低聲的哭泣。
淩夏樹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少女察覺了眼前的存在感,淚眼迷蒙的擡起頭,然後幾乎是下意識地面無表情,重新戴上了倔強的面具,但瘦尖的小臉已經濕了一大片,缺乏血色的蒼白的臉被淚水浸濕,幾乎像是透明一樣。
“……”
彼此對視了幾乎十秒鍾之後,淩夏樹還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最後他決定徹底抛開老狗路上給他灌輸的那些所謂的技巧,直接采用自己的策略。
“你有什麽願望?”
他看着淚眼朦胧的少女,沙啞的聲音和年輕的面龐,再加上這意義不明的話語,讓初洵美整個身軀都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
等了幾秒鍾沒有等到回複的淩夏樹,自顧自的再次開口:“你應該明白,這裏是另外一個世界,有各種神奇的能力存在,如果你是想要尋找你真正的父母,那麽你就必須首先獲得使用這些能力的資格。”
“……尋找,我真正的,父母?”
長時間的沉默,讓少女的聲音異常幹澀,然而那雙淚眼裏卻突然閃起了一絲希望。
“是的,我告訴過你,這是一個叫做矩陣的虛拟世界,這裏有一些非常強大的人,叫做‘編程者’,他們能夠做到非常多的事情,讀取系統的曆史記錄對他們來說并不困難。”
淩夏樹描述着自己想象中的‘編程者’,“——隻要你出得起價錢。”
“錢?……我沒有錢。”
初洵美眼中的希望迅速冷落下去,再次埋下頭,漠然的把自己抱緊,回到冷硬的外殼中。
“并不是現實世界的錢,而是這裏的專有貨币,叫做矩陣點數。”
淩夏樹拿出一張V卡展示了一下,“獲取這種點數有很多辦法,但是最近有一個危險性非常高的機會,能夠迅速獲得一筆巨額的點數——這也是爲什麽我把你帶到這個世界的原因。”
他看着初洵美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強烈,“這裏存在着一個特殊的群體,叫做‘女神’,她們和特殊的程序模塊相結合,有強大的能力和超然的地位,而你擁有成爲‘女神’的潛質,如果你能夠成爲‘女神’,那麽尋找你真正的父母,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會有很多人争搶着爲你幫忙。”
“我……有這種潛質?”
初洵美怔愣了片刻,似乎在理解淩夏樹話裏的含義,
“實際上,是非常好的資質,咖啡館裏發生的戰鬥就是其他的隊伍爲了争奪你而發動的襲擊。”
淩夏樹平靜地訴說着,“但是有資質并不等于百分之百能成功,危險性非常高,進去的隊伍都帶着自己認爲成功率最高的女神候補生,但成功者非常少。”
“女神候補生……”
初洵美微怔,突然冷然的一笑,扭過頭看着窗外,“原來在你們眼裏……算了,反正我已經簽了契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随便你。”
那種和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感覺再次出現,少女重新用絕望和頹喪把自己包裹起來。
“……”
淩夏樹微微皺起眉頭,他不知道自己說的什麽讓這敏感的少女又變成這種樣子,他也根本不關心,但是這種情況顯然不利于他的目标實現。
“并不是隻有你才受苦。”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着初洵美,年輕的臉上面無表情,“我從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九歲就和姐姐兩個人相依爲命,後來又被一群瘋子襲擊,姐姐昏迷不醒,而我自己則被一種虛拟系統病毒感染,從13歲到現在,每天晚上隻要一睡着就要和無窮無盡的敵人搏殺,直到死掉爲止,皮肉被切開無數次,内髒被刺穿無數次,手腳被砍斷無數次——”
初洵美轉頭看他,睜圓了眼睛,微微張着薄唇,似乎有點被吓到了。
“……然後每天醒來,我還要忍耐着全身沒有消退的疼痛,去掙出我的生活費和姐姐的醫藥費。”
他低下頭,緊緊地注視着少女的眼睛,低沉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的繼續把話說完:“像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六年。”
“……”
初洵美屏住呼吸,愣在那裏。
“姐姐爲了救我,導緻自己的維生裝置出現了故障,意識卡在虛拟世界和現實之間,聽說那裏是一片虛無,什麽都沒有,隻能清醒地忍耐……”
淩夏樹聲音輕微顫抖,悄然握緊了拳頭,瞳孔中隐約有橙色的光點一閃而過,頓了頓,他沒有再說什麽,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我無論如何都要救出姐姐,所以這個機會我不會放棄,”
在房間門口,他停住了腳步,“明天上午我會帶你去進行女神的相關訓練,你心甘情願也好,繼續那種絕望的樣子也好,都必須跟我一起進入女神狩獵區——”
“——或者成爲屬于我的‘女神’,或者死在那裏!”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關心初洵美的反應,平靜的關上了房門。
救出姐姐,然後繼續普通的生活——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沒有放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