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玥從沒有感覺世界那麽安靜過,旁邊江耀北的淺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這種安靜帶着點燥熱,讓她整個人都變得不安起來。她們明明沒有皮膚接觸,林玥還卻是慢慢地往旁邊挪了一點位置。
衣服與皮質的車座摩擦出聲,不知爲何,在這寂靜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惹人注意似的。林玥聽着這聲音,更覺得不安起來。
江耀北冷笑,林玥聽到了他的聲音。這種聲音,讓她倍覺心虛起來,但是,江耀北并未說一句話。
這種寂靜的氣氛太過于折磨人,林玥不能忍受下去。她最終還是先開口“我看到你前一段時間的那個亞運會的短跑比賽視頻了,恭喜你啊,又得冠軍了。”
江耀北看她“真沒想到,你還會看我比賽。”
林玥笑“想看不到也難。你現在拿了那麽多冠軍,出名了。電視上手機上播的全是你的消息。”
“美國的電視,也播我的消息?”
林玥知道江耀北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對啊,美國的電視,也播你的消息。”
車子裏安靜了幾秒,江耀北問她“你什麽時候回的國?”
“沒多久。小小婚禮那天我剛到。”
“爲什麽會回來?”
“工作上有點調動,需要在這邊待一段時間。”
“什麽工作,還需要你到那麽遠的地方調動?”
“也沒什麽。我現在做國際新聞,美國那邊,大老闆說中國這邊缺一個聯絡記者,就叫我過來了。”
江耀北倒是沒想到她現在是做國際新聞,她以前也是記者,但一直做的都是體育方面的内容。他們在一起之後,她每天在自己耳邊絮叨的都是體育比賽,體育新聞。
時間真的可以改變很多,明明才五年的時光,那麽短的日子,林玥就已經同别人結婚,有了一個小孩。她也不再是體育記者了,她在美國,做着國際新聞,現在又因爲工作上的事情回到國内。
林玥輕輕地拍着懷裏已經慢慢睡着的糖糖,江耀北看着她懷裏的那個女孩,腦内不知爲何有了個荒唐而大膽的念頭,這種念頭讓他瘋狂。
他脫口而出“你女兒幾歲了?”
“嗯?她,她三歲。”
“她什麽時候出生的?”
“15年的11月。”
江耀北又沉默起來。
林玥忽然想到了,他在想些什麽。連忙解釋道“啊,你不要誤會,糖糖不是你的孩子。”
江耀北回頭看她,語氣生硬而冷漠“不用你強調,我當然知道,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你們的嗎,她是你跟你老公的孩子嗎,跟我有什麽關系。”
林玥在一邊偷偷地看了他一眼,随後又沉默着低了下頭。
沒過多久,到了林玥住的小區附近。隻是小區裏有管控記錄,不讓外來的車輛進入裏面,出租車也隻能停在小區門口。這個時候,趴在林玥肩頭的糖糖也已經睡着了,林玥向司機師傅付了車錢,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護着她的身體,然後打開了車門。
她把車門關上,彎腰對裏面坐着的江耀北說“不好意思,今天麻煩到你了,你趕緊回去吧,都這麽晚了。”
林玥走到後面,打開了車後備箱,一隻手從裏面提出來那個大袋子,另一隻手抱着糖糖,順着小區大門前那一條長長的道路往裏走。
出租車裏的師傅轉過頭問江耀北接下來要去哪裏,他沒有回答。
江耀北隔着車窗看着外面邁着沉甸甸步伐往前走的林玥。她走的很慢,肩膀也被壓得搖擺起來,腳步沉甸甸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身上的東西所壓倒。即使隔了那麽遠,他依然能感覺到她的吃力。她一定很累。
五年過去了,什麽都改變了。曾經的那個林玥像是消失在時光的霧霾裏,他已經看不到她了。他看到的,隻不過是現在這個已經嫁作他人婦的另一個人。
她沒有嫁給付辛,也沒有嫁給自己。而是嫁給了一個自己不認識的陌生人。她給那個陌生人生了個孩子,變成那個陌生人不可缺少生活的一部分。即使她們分離,她也在努力地照顧着她們的孩子。
林玥不屬于自己。從頭到尾,她都不屬于自己。她屬于另外一個陌生人。她已經是别人家庭的一部分了。
放棄吧,江耀北。放棄吧。到此結束了。早就應該結束了。你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讓一切在此刻畫個句号吧。他在心裏默默跟自己說。
江耀北不知道看了她背影多久,久到回過神來,外面已經看不到林玥的身影。他對前面的司機說“走吧,去瑞明公寓。”
江耀北和林玥第一次見面是在x大學的操場上。
她們的第一次見面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開始,同樣地,他們的結束也在意想不到的情景中慢慢隐去。
很多年後,即使在跟林玥分手之後,江耀北也無法忘記那一次相遇。因爲,與那一場相遇一同而來的是劇烈的心跳聲,飛揚的汗水,蒸騰的熱度,以及耳邊的風聲。
2012年的那一個悶熱的夏天,傍晚五點鍾左右,江耀北在操場上訓練長跑,他準備再接着跑半個小時,便結束今天的訓練。
他在一個轉彎處撞到了迎面而來的林玥。
江耀北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相撞的力量沖擊,他被逼停下來,不停地喘着氣,而眼前那個陌生的女孩卻被他撞到在地,毫無知覺。她的鼻子流出來紅色的血。
江耀北蹲下來打量着她,隻覺得她鼻子邊留下的血液分外刺眼。周圍跑步的隊友也慢慢圍過來。他們決定帶暈倒的她去醫務室。江耀北皺着眉頭,将她從地上抱了起來,跑着把她送到了醫務室。
醫生說她沒多大問題,替她堵住了鼻子上的血,讓她躺在床上,說休息一會應該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江耀北不善交際,但總歸也是自己撞到了她,在護士站要來紙和筆,寫了道歉的話。付好了醫藥費,就準備起身離去。
但,他還沒走出醫院,原本躺在床上的陌生女孩就醒了過來。她眨着眼睛看着剛走到門邊的他,笑了起來,從床上跳了下來。
她說“哎,你是江耀北對不對?我認識你。”
江耀北這才仔細地看着她。暈倒過去的她,和醒過來的她,完全是兩種不一樣的感覺。大概是因爲她此時是笑着的,眼睛裏閃着不一樣的光芒,嘴角有着一個淺淺的梨渦。她的頭發剛剛到脖頸處,額頭露出來,像是電視裏那種奔跑在田野裏的日系少女。
她似乎根本沒在意自己剛從醫務室的床上醒過來,嘴角的笑容大大地綻放着,她走到他身邊,伸出手來“我叫林玥,是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的。”
林玥一向是令人捉摸不透,明明上一秒還被撞到暈了過去,下一秒就完全像沒有發生任何事似的,朝着自己伸出手。
“剛剛是我撞了你,很抱歉。”江耀北并沒有回應她伸出來的那隻手。
林玥尴尬笑笑,收回手“沒事,我知道。是我不小心,在你跑步的時候還離得那麽近。”
她這才發現鼻子下面那個堵住自己鼻子的棉花,不自然地碰了碰它,又說“我知道你是田徑隊的,我看過你比賽,你跑的很好。”
江耀北看她“你看的是哪場比賽?”
“今年初的省際大學生田徑比賽,你報的是1500米長跑,時間是3分42秒58。拿了第二名,我說的沒錯吧。”林玥又對着他笑。
她說的這些,讓江耀北感到意外。畢竟,她看起來并不像是會關注體育運動的人。
林玥見江耀北又開始沉默,主動開口道“我是學校外聯新聞部的體育記者,最近不是有校園運動會嗎?就正好要去采訪一下你們體育學院的。你們通常幾點訓練啊,我能去你們體育館看你們訓練嗎?回來好寫新聞稿。”
江耀北說“體育館誰都可以進。”
林玥笑“那我以後就去看你們訓練了啊。”
果然第二天,當江耀北出現在體育館訓練的時候,朝着上方的觀衆席看去,便看到了那個坐在中間朝他揮着手的林玥。與昨天不同的是,她身邊還坐了另一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很親切地挽着她的手臂,在跟她說些什麽。她們應該是朋友。
事實上,那個當初坐在林玥身邊的人就是蘇小小。她幾個小時前還因爲林玥非要把自己拉出來看什麽無聊的跑步訓練而百般不情願,但此時看到體育館裏的江耀北立馬就來了精神。
蘇小小高興地掐着林玥的手臂“是他!是他!江耀北!我的天啊!你怎麽不早說,要帶我來看江耀北訓練啊!男神就是男神,光是站在那裏,我就已經受不了了!”
林玥笑着看她“你至于嗎?”
蘇小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耀北“怎麽不至于!江耀北是誰!是咱們學校的門面!你看他那身高!你看他那長相!你看他那肌肉!我的天啊,這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完美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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