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稀疏的星點挂上了夜空。雲衣終于走回了穆宇的小宅。
她腳步拖沓緩慢,低着頭,拎着空空如也的籃子。眼淚早已幹透,她推門而入,看起來除了頹廢了些,倒也并沒多異常。
見她回來,穆宇和忠嬸一起疾步上前。穆宇拉着她的胳膊,問道,“你跑去哪裏了?一天都沒見人!”
“我的小姑奶奶,讓你去買個糖,怎麽生生去了一天!”忠嬸詫異,又接過雲衣手上的籃子,低頭一看,又愣住一下,“怎麽是空的?糖呢?”
雲衣低着頭,似乎反應很慢,良久才回答,“忘記買了。”
“這……”忠嬸無言以對。
穆宇發現了異常,他握住雲衣的手,發現她的手異常冰冷。穆宇心中一緊,小心翼翼詢問,“怎麽了?”
雲衣搖了搖頭。
穆宇示意忠嬸自己去做事就好,他帶着雲衣往屋内走去。到屋内坐下,他遞了一杯熱茶給雲衣,坐着一旁陪着她,卻沒有再開口過問。他安靜等着,等着她自己說出來。
良久,雲衣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坐在了屋内,恍然看着穆宇,“師傅……”她有時候習慣了還是會這樣叫他。
“累了嗎?我讓忠嬸給你留了飯。”穆宇聲音很輕,溫柔異常。
雲衣摸了摸自己的胃,似乎才意識到自己這麽疼,“不了,恐怕老胃病犯了,讓我緩緩吧。”
“雲衣……”
“我……看到應簡遠帶着一個姑娘,很是親熱呢。”雲衣笑笑,恢複如初,裝作随口一說的樣子。
穆宇卻愣了下,怎麽回事,明明還來這裏死纏爛打,不惜拿了那麽多東西來讨要雲衣,他卻在外面還有别的女人?
雲衣搖了搖頭,“無所謂,反正我不是妃羽裳,妃羽裳已經死了。我就是個平頭老百姓罷了。他愛跟誰便跟誰,與我也沒有什麽相關。”
明知道是她故作堅強的話,卻又不忍心拆穿,看着眼前這個有些失魂落魄的姑娘,穆宇有種想擁她入懷的沖動。可是最終,他隻是握住了雲衣的手,輕輕拍了拍。
雲衣覺得她的生活簡直是個混亂的笑話。
她懷着絕望的憤恨逝去,她帶着仇恨回來,然而這仇恨沒持續夠一天,便煙消雲散了。她懷疑而混亂的不知如何面對他,他卻步步緊逼上門找她,擺出一往情深的笃定樣子。她心動了,她想試着重新在他身邊找到自己的位置,她帶着小邪惡的想看他着急确認自己的身份,她想捉弄他,并且小心翼翼找到最合适的時機将她這混亂不堪的身世講給他,讓他相信,不要驚慌。可是,如今他身邊愛戀得帶着另一個女人……她又該如何自處?
對于他,或許自己隻是妃羽裳的替代品,他隻需要好好的把她擺在家裏,就像一幅畫卷一般,僅供憑吊。
她是妃羽裳的影子,是過去的一抹痕迹,是複制品,是玩物,是個并不需要真的去愛的女人。
五日之後。
穆宇要出發歸去越州了,他擔心的看着雲衣,“我可以退回所有的東西,你也不必到侯府去。”
雲衣一笑,看起來已經恢複正常,“幹嘛不去。我又不是爲了他,我是爲了春盤去的。何況,若能回去給他添堵,我何樂而不爲?”
“雲衣,不要胡鬧,你現在……”穆宇沒有繼續說下去。
雲衣卻了然,“我現在不是侯府夫人,不能胡鬧,不然腦袋要搬家的。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做事前會掂量清楚的。你早去早回。”
穆宇點點頭,卻有些不舍,更多的是擔心。
他還沒出門,門口有馬車聲緩緩停住。
不多時,便有人推門而入。居然是應簡遠。雲衣在看到他的瞬間,心裏狠狠的揪了一下。他居然親自來接她,真是可笑,何必呢?
雲衣走過去,臉上帶着一種嘲諷的情緒,“居然有勞小侯爺親自上門,雲衣的面子還真是大。”
應簡遠打量着抱臂而立的卿雲衣,從她身上顯然感覺到了一股挑釁和不爽的氣息,他有點納悶,這是怎麽了?
“既然覺得面子大,還不收拾一下,随我回去,我們可是說好的,你不要反悔。”應簡遠機警的感覺不對,開口提醒。
雲衣冷笑一聲,“去可以去,隻是我還有條件。”
“盡管提出來。”
雲衣轉身往院中石桌旁走去,坐下翹起了二郎腿。應簡遠跟過去,立在雲衣面前,打量着她。穆宇站在一旁,看着兩人有些緊張。
雲衣挑眼看了他一下,“首先,既是去應差的,工錢我們得談清楚。”
“呵,就這?你随便提好了。”應簡遠不在乎,他本以爲她又有什麽小心思了呢。
“一天十兩銀子,是我的報價。”雲衣獅子大開口,應簡遠卻毫不在意,默默點頭。
雲衣繼續補充,“而且,髒活兒累活兒我一概不幹。我在穆先生這裏幹活也是因爲他這裏又輕松又清閑,到你那裏我也不會更多勞累,不然便沒有意義了。”
“難道穆先生也給你一天十兩銀子?”應簡遠問道。
雲衣大大方方回答,“沒聽過看人下菜碟嗎?你不滿意,可以走人,不送。”
應簡遠深吸一口氣,負手看着她,“依你。”
今日一身寬袍大袖的他,不同以前風格,看起來格外出塵俊朗,是她帶給他的改變嘛?他以前大多一身幹練打扮,這種長衫大袖很少見他穿。
雲衣收回淩亂的思路,繼續道,“雖然受雇于你,但是我畢竟是穆先生的人,可不是誰都可以管我。”
穆先生的人?這句話聽在應簡遠耳中格外的刺耳。忍下來。“自然,你到了侯府,隻需伺候我一人便可,不用聽命于其他人。”自然不能去伺候别人,應簡遠正樂得如此,讓别人去管她,他才不樂意呢。
“府裏的夫人什麽的,也不能支使我。”雲衣确認了一遍。
應簡遠卻蹙起眉,“我府上若有夫人,大概你也便不會在這裏了。”
這一句話,讓雲衣愣了愣,他到底爲何一直一口咬定她是過去的妃羽裳的?而且那個女人,是還沒被列入夫人的備選名單嗎?
雲衣從懷裏拿出一張紙打開,“所有這些我都列在這裏了,如果小侯爺确實覺得可以接受這些條款,麻煩簽字畫押!咱們做個契約。”
應簡遠接過那張紙,上面的字迹依舊是有些拙劣的隸書,他掃了幾眼,笑意爬上嘴角,他對這樣的遊戲很有興趣。雲衣遞上筆,他二話不說寫下名字。雲衣指了指一旁的紅色印泥,“按手印。”
應簡遠不悅,“犯人才去按手印,我既答應了,也簽了名字,還按這個幹嘛。”
“全面!”雲衣回答的很是廢話,卻氣勢很足。
應簡遠無奈,卻不願多忤逆于她,最終按下指紋。
雲衣揣好了這契約,終于起身,拿起一旁凳子上一個小小的包裹背上身,“走吧。”
應簡遠轉身看向穆宇,“穆先生一路順風。”
穆宇卻沉着臉,隻是拱手施了一禮。
雲衣揮了揮手,“穆先生要早點回來啊!我去賺錢,等你回來,我們去喝酒!”
穆宇無奈,點頭望着她,情緒頗爲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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