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陽去了局長辦公室,按照窦國成的吩咐,在他的辦公桌對面椅子上坐下。
剛開始,窦國成先說材料的修改意見,這是工作,将工作作爲與交談的開場白是再合适不過了。
衛青陽邊聽邊作記錄,适時點點頭。
氣氛很融洽。
在直覺上,衛青陽感到窦國成是賞識自己的。
一年多來,衛青陽起草的大小材料至少也有十幾份,但都是經處長池一波的手遞交給局長的,局長當面提修改意見還是頭一回,而且态度和藹可親,可見與領導有一些私人來往,對一個小科員進入領導視野是多麽的至關重要。
換句話說,隻要把林曉薇的事情處理妥當,衛青陽即便不能成爲局長的鐵杆心腹,也離得不太遠了。
材料的修改意見不多,窦國成很快就說完了。
衛青陽站起來,笑一笑,說:“局長,我按你的意見盡快改出來。”
窦國成說:“對,抓緊點,下周市裏開會要用,不能耽誤了。”
衛青陽說:“我回去就改,明天再給您過目。”
窦國成點點頭,突然又擡擡手,說:“小衛,你别慌着走,我問你點事。”
局長把自己喊到辦公室來,修改材料隻是一個契機,應該還會問林曉薇的事,衛青陽心裏早有準備,踏踏實實地又坐下了。
窦國成盯着衛青陽,問道:“這兩天,你聽到什麽風言風語沒有?”
不是林曉薇的事?這大大出乎衛青陽的意料,心裏突突直跳,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
窦國成的臉沉了下來:“小衛,聽到了就聽到了,沒聽到就沒聽到,緊張什麽?”
能不緊張麽?李大姐說過,已經有人當了奸細,說沒聽到,那豈不是當面撒謊,局長肯定要懷疑自己的忠誠度?但當面轉述局長的壞話也不合适,所以,衛青陽愣了一下,說:“局長,您别太在意,身正不怕影子歪,就當她們放屁好了。”
“小衛,你挺會說話啊!”窦國成看着衛青陽,陰着的臉又變得開朗起來。
衛青陽偷着樂,幸虧有李大姐查問,要不然,肯定會回答沒聽說過,就會失去局長的信任。
“小衛,你聽說過四大鐵嗎?”窦國成心情轉好,看上去很有意願和衛青陽聊一聊。
衛青陽當然聽說過,昨晚上還和韓衛東探讨了好半天。但是,能跟局長說“一起分過髒、一起嫖過娼”嗎?肯定不能,隻能揣着明白裝糊塗。
“四大鐵?”衛青陽問:“白鐵、鑄鐵、馬口鐵,是不是還有烙鐵?”
窦國成笑了。
面對一個新瓜蛋子,任何人的心情都會很輕松。
“我告訴你,四大鐵,就是一起扛過槍,一起渡過江,一起同過窗,一起下過鄉。”
“哦!”
窦國成喝了一口水,接着說,“林曉薇,多好的孩子啊,既聰明又漂亮,可你知道嗎?他的父親都是知青,我們一起下過鄉,回城之後當了建築工人,在一場事故中去世了,她媽又下了崗,我能眼睜睜地看着鐵哥們的女兒無依無靠嗎?啊,能嗎?不能!所以,我責無旁貸地承擔起了做父親的責任,把她撫養成人。”
原來林曉薇真是局長的幹女兒!
局長是一個多麽高尚的人哪,而李大姐她們,不,還包括我和冬瓜,是多麽的庸俗無聊和心理龌龊,多麽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衛青陽被感動了。
“局長,想不到您這麽……”這麽什麽?衛青陽想不起來該怎麽形容,索性就不說,假裝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唉,誰讓我和她父親是睡過一個炕頭的鐵哥們呢?小衛,這件事算不了什麽,我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你可不要告訴别人。”窦國成叮囑道。
一個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難,難的是做了一件好事,還不讓别人知道。更難得的是,被周圍的人誤會了,還不肯解釋。
局長的故事讓衛青陽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被老太太訛了一回,他已經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助人爲樂的真情了。是局長,讓他重新審視這個世界,讓他對這個世界重新充滿了希望。
“小衛啊,現在有人用心險惡,想拿這件事做文章。這種事情不解釋還好,越解釋越亂,隻能拜托你多費點心,把曉薇當成你的朋友,替我把她照顧好!”窦國成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局長,清者自清!您就放心吧,我一定盡力而爲!”說這話的時候,衛青陽懷疑自己是不是很虛僞。可是又相信自己是出于真心的,隻是這個世界虛僞的東西太多了,你越是出于真心,就越顯得虛僞。
至少,衛青陽現在對林曉薇沒有那麽大的反感了!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衛青陽剛走兩步,突然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猛一回頭,果然看見局辦主任馬晶晶的身影在辦公室門口一閃就不見了。
“鬼鬼祟祟的,搞什麽名堂?”衛青陽滿腹狐疑地回到了辦公室,剛坐下,李大姐立即湊了過來,問:“小衛,局長找你了?”
“啊,讓我抓緊時間把這個材料改出來。”衛青陽抖了抖手裏的文件夾。
劉凱眼睛直了:“局長親自給你改材料?”
“沒有啊,就是說了說修改意見。”衛青陽不以爲意。
劉凱掩飾不住内心的失落與沮喪。
“哎,小衛,局長沒問你流言蜚語的事?”李大姐更關心她自己的問題。
“問了。”
“你怎麽說?”
“我說……沒聽到。”
“哦!”李大姐松了口氣。
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闆的聲音。
“笃!笃!笃笃!”
這響聲特别富有韻律感,不像是馬晶晶那種資深美女,也不像是嶽曉荷那樣的小美女,更不會是李大姐這樣的中年婦女。
劉凱擡起了頭,盯着門外看。
李大姐正對着門口,她大聲招呼道:“蔻兒,來啦?”
“是,李大姐。”那女人停了下來,應了一句。
衛青陽的辦公桌在最角落裏,背對着門,看不到外面的人,但通過悅耳的聲音去想象,應該長得不差,從劉凱目不轉睛狂咽口水的模樣去判斷,也必須是美女。
“找你爸呀?”李大姐問,很關心很熟絡的樣子。
“嗯。”那女人說。
“進來坐坐吧。”李大姐熱情邀請道。
“不了,我爸等着我呢,李大姐,你忙,我先上去了。”
劉凱目送這個女人的背影,直到樓梯拐了彎爲止。
李大姐陰了一下午的臉,突然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