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舍的桌子上擺放着一壇葡萄酒，旁邊放着琳琅滿目的酒具，蓬萊盞、海川螺、醉劉伶、慢卷荷等等，最讓人矚目的當屬盧子檸手中把玩的夜光杯。

這種夜光杯不是普通市井常見的，它造型有些奇特，成八棱形，底部帶圈足，通體是上好的碧綠碎葉玉制作，非但如此，還帶有環形把手。

八棱的杯面刻畫着各種胡人，有人深目高鼻，頭戴瓦楞帽，手持樂器，翩翩起舞，每個棱角的舞姿各不相同。

“這種極品夜光杯，配上葡萄佳釀，才能體會佳釀中的三味來。”盧子檸給自己斟上一杯，也優雅的給對面臉色不善的陳溪倒上一杯。

她笑道：“葡萄美酒要在心情好的時候喝才能品其中甘甜，你這樣冷冰冰的樣子，喝下去豈不浪費？”

貞觀十四年，李世民帶兵平定高昌，奪西州，葡萄酒的制作方法才從官道傳往長安，此後在長安備受青睐。

“我沒心思和你品酒，你到底有什麽目的？爲什麽烏質勒會出現在這裏？你們究竟要做什麽？”陳溪問道。

盧子檸笑道：“你别一下問這麽多問題啊，奴家記不清楚咧。”

對于盧子檸的性格，陳溪真的很難把握，這丫頭時而嬌弱，時而睿智，時而瘋癫，時而俏皮，仿佛是個精神分裂着，不知道究竟哪個才是真的她。

她即沒有婉兒的賢惠，也沒有太平的剛烈，又沒有甯素的倔強，但是她又能表現的比婉兒賢惠博學，又能比太平剛烈堅強，在某些方面，甚至比甯素更加固執。

見陳溪愁眉不展，她突然噗嗤笑道：“好好，我說，你笑一笑我就說。”

陳溪不悅的道：“快點說！”

盧子檸回道：“好好，怕了你。你問的這些問題，我可以歸結一句話回答你，我在扶持烏質勒！”

陳溪皺眉問道：“你意喻何爲？豈能造反耶？”

盧子檸端着夜光杯在手中晃蕩片刻，然後神情一窒，将酒杯擱下，鄭重的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陳溪道：“大唐已經有西突厥的可汗了，并且歸順了大唐，你意喻扶持烏質勒，豈不是養虎爲患，掌控突厥，抵抗大唐？”

盧子檸看了一眼陳溪，然後回道：“其實這些事情，我本想見到你的時候就告訴你，以表示我的誠心，可是你對西域的情況尚且不了解，所以我沒有告訴你，因爲你要理解我的計劃，就必須看透西域的形式。

陳溪你知道麽？在你給武後獻上明堂的建造圖紙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我相信你會讓我意外的。”

陳溪肯定不會相信盧子檸這番鬼話，問道：“那現在是意外還是失望？”

盧子檸回道：“超乎預想的意外，你心思缜密，有勇有謀，是個成大事的人，而且你有野心，這很好。”

“我沒有野心！”

“不，你有！而且很大，你這次出西域就表明了一切！”

陳溪不知道盧子檸究竟還了解自己多少東西，不過現在他到也不怕什麽，便問道：“不談這個，先回答我的問題。”

盧子檸喝了一口佳釀，然後道：“好！不過這件事有些複雜，而且過程有點長，你要聽麽？”

“洗耳恭聽！”

盧子檸笑道：“你知道世家的起源麽？世家在魏晉南北朝的時候，便屹立在中原，至今幾百年的曆史，王朝更疊，但是世家卻從來不成衰落，何也？因爲我們足夠團結，并且有野心，有目标。

我所謂的野心，不是朝堂之野心，而是傳承！先祖們的基業，要在我們世家掌宗中一代代傳承下去。我們不願做籠中鳥，對天子甚至都不屑一顧，但是爲了掌控朝堂，明派那邊，哦，也就是崔廷屹那邊，他會安插很多人在廟堂之上，以随時掌控國家政策變遷，居安思危，消除一切對世家有害的可能。

而我則處江湖之外，掌控着江湖各色人。可是崔廷屹的野心越來越大，他究竟要做什麽，我不得而知，但是看現在的情形，他好像要推翻武後，自立爲帝。

你莫要以爲這是癡心妄想，世家的力量，你隻窺探到冰山一角，甚至一角你都沒有看全。

雖然崔廷屹掌控很多勢力，可是想要易改江山又豈非易事？他這麽做，無異于爲了一己之私利而将整個世家推向深淵。”

盧子檸怕陳溪一時間消化不了這麽多信息，故意停頓了片刻，以供他吸收，喝了一口酒後，盧子檸臉色有些微紅，憑添幾分妖豔魅惑。

她繼續開口道：“世家的根基在關内偏隴右一帶，而崔廷屹和骨咄祿聯系頻繁，這也是當初我們在西州的時候，爲何張宇能聯合突厥人的原因。

所以回到先前的話題，我扶持烏質勒，就是爲了對抗崔廷屹，防止他一念之差，而覆滅了世家幾百年的基業。”

盧子檸說的這些，有些陳溪能聽懂，有些隻能半懂，畢竟他對整個大唐乃至世家的理解都是懵懵懂懂。

“你肯定在想，爲什麽不扶持阿史那斛瑟羅，如果可以，扶持西突厥可汗斛瑟羅是最好的選擇，可是他如果能是扶起來的阿鬥，我又豈會處心積慮的找到烏質勒，斛瑟羅生性殘暴，十姓人對他多爲不滿，而且他心已經歸順了大唐，如果貿然回到突厥，且不說武後那邊會不會有想法，首先十姓部落就不會接納。

而烏質勒在十姓中的名聲極好，從各種角度來看，扶持烏質勒無疑都是最好的選擇。”

陳溪沉思了一會兒道：“确實如此。”

盧子檸實在沒想到陳溪居然就這麽輕而易舉的接納了自己的意見，深感意外，睜着美目笑吟吟的望着陳溪，“三郎果真是個有大才之人。”

其實陳溪之所以同意盧子檸的做法，他還有更深一層的想法，盧子檸是站在世家的角度考慮這件事，而陳溪卻是站在大唐的角度考慮。

出發點不同，從中得到的訊息自然也會不同。

如果烏質勒真的被扶持起來，那麽用突厥牽制吐蕃無疑才是最好的辦法，以夷制夷的思想不僅僅在前朝，乃至後世都不落後，甚至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陳溪問道：“所以你接下來想做什麽？”

盧子檸眯着眼回道：“論欽陵早就對烏質勒這一夥十姓突厥人發出強烈的興趣，我就來個順水推舟，把烏質勒送過去！”

“這豈不是羊入虎口？”

盧子檸搖頭笑道：“三郎還是有所不知，莫要看吐蕃軍事實力很強，其實他們内部的争鬥又豈會比唐朝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吐蕃贊普器弩悉弄逐漸長大，又豈能甘心朝堂被論欽陵控制？帝相不和這是其一。其二，你以爲吐蕃的每個茹的萬夫長的心都是歸論欽陵麽？就連他三個弟弟都各懷鬼胎。

論欽陵很信任他三弟，也就是守原吐谷渾一帶的贊婆，所以給他配備了大量的精兵駿馬，可如此的偏袒，其另外兩個弟弟悉多和于勃論又怎會甘心？他們心中早就對論欽陵和贊婆有意見，隻是沒到爆發的時候。

這些都是契機！我将烏質勒送給論欽陵，器弩悉弄會怎麽想？那些暗中歸順器弩悉弄的内相和萬夫長會怎麽想？”

陳溪雙目一轉，立刻明白其中意思，“你想分化吐蕃内政，好讓論欽陵内外不能兼顧？”

盧子檸道：“話是這麽說，如何利用好烏質勒，讓他在西域站住腳，這還是個問題，再說了，即便人内外不和，站着西域天然優勢，你以爲這場戰役韋待價能赢？”

陳溪道：“韋待價和閻溫古合兵十九萬，也不是沒有一點勝算。”

盧子檸笑道：“三郎你又錯了，韋待價擁兵十萬，況且現在恐怕得到崔廷屹的支持，财物和辎重會更多，他會甘心聯合閻溫古？将功勞拱手相讓？隻要韋待價能稍稍在碎葉打一場勝仗就夠了。

武後并非要這一場仗必赢，她隻是在給天下做個樣子，讓天下百姓知道，她武媚能做的比李世民更好，她在給自己鋪路。

所以韋待價不需要大勝，一個小勝就可班師回朝。閻溫古又怎麽會不知道？所以看上去是十九萬，不過僅僅是十萬罷了。”

這些形式，如果不是盧子檸給陳溪一點點分析，陳溪根本就不會了解這麽深，他聽完後，深皺的眉宇久久不能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