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四鎮作爲大唐經略西垂的戰略要地,幾度在突厥、吐蕃和大唐之間易手,常年來三方對安西征伐不斷,數以百萬的士兵屍骨永遠埋葬在這片高原之中。
如今,大唐用屍骨堆出來的安西四鎮,現在又眼睜睜的被吐蕃奪取,成王敗寇,唐休璟收拾殘兵,退守到西州。
唐軍的士氣很是低迷,一路上很少有人說話,陳溪和盧子檸騎馬跟在隊伍的最後面,親眼目睹着殘兵敗将的悲哀,心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感。
沿途又開始下雪,隊伍最後面,緊貼着陳溪而行的士兵中,多是一些傷兵,他們有人缺了手臂,有人缺了耳朵,有人被箭矢射穿了雙目。
雖然他們回到大唐,會有相應的開元通寶和絹帛免徭役作爲獎賞,可是在他們臉上卻看不到一點喜悅。
陳溪曾經百思不得其解,在封建社會,農民可以不服徭役,這本該是多麽幸福的事,因爲他們将有更多的時間去耕作,去讓他們本不富饒的家庭變的更好起來,這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
相比較性命而言,他們僅僅少了一隻耳朵、一隻眼睛、一條手臂,但是他們卻可以一輩子不用受到徭役之苦,甚至還會蔭其後代,他們這麽努力的打仗不就是爲了自己家庭過的好些麽?
可是如今這個願望達成了,他們爲什麽反而不高興了呢?
經過隴右這段時間,陳溪大抵已經明白了,原來有一種東西叫做民族榮譽感。
這種精神在大唐兒郎中體現的淋漓盡緻。
在去西州不到五十裏的地方,大軍遇到了另一夥從洛陽而來的官吏,爲首的陳溪認識,正是秋官侍郎周興。
唐休璟遠遠見到周興之後,便将陳溪叫到了身前,周興親自來到了西州,看來天後真的動怒了,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唐休璟不确定天子之怒會不會燒到自己,于是便将後事提前和陳溪交待了。
陳溪臉色陰晴不定,唐休璟對西域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如果真像王方翼、程務廷那樣不明不白的死去,這種結果,對西域乃至整個大唐的打擊都是巨大的。
他聽完唐休璟的交待後,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然後悄悄的來到盧子檸身前,低聲道:“如果武後之怒真的牽扯到唐公,你可有辦法保他?隻要活着就好。”
盧子檸沉思了一會,冷靜的分析道:“武媚雖人在洛陽,但是四夷神州都在其眼目的掌控之中,閻溫古、韋待價之所以敢動心思,那是基于西域這場戰役勝利的基礎上,一旦西域戰事勝利,武媚隻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是現在安西四鎮淪陷,他們之間那點心思,不會瞞住武媚,所以韋待價和閻溫古的下場肯定好不到哪裏去。
但是武媚會怎麽處理唐休璟,我尚且不知曉,但是以目前形勢來看,她應該不會動唐休璟,甚至還會給予唐休璟升遷以示獎賞。”
陳溪疑惑的問道:“可是唐公明明說他恐怕性命危矣?”
盧子檸道:“唐休璟是個謹慎的人,隻是在未雨綢缪罷了,他比誰都清楚,武媚這場怒火不會燒到他,原因有二,三郎可要聽聽?”
對于官場這些彎彎道道陳溪實在不甚清楚,于是道:“洗耳恭聽。”
盧子檸道:“自從王方翼、程務廷被誅之後,大唐邊防現在無人可用,而唐休璟并沒有觸犯武媚那個可憐的自卑心,這是其一。”
盧子檸言語間一股高高在上的氣勢,這一點和崔廷屹一樣,在他們眼中,皇帝甚至都沒有他們高貴。
而武則天可憐的自卑心是什麽?很多方面上來看,武則天是個絕對自信的人,但是爲什麽卻要大肆誅殺李唐宗室的人?從某種方面來說,這正是她不夠自信的表現。
盧子檸沒有緊接着說第二個原因,而是問了陳溪一個問題,她道:“你覺得此戰大唐勝了還是敗了?”
陳溪想都沒想道:“明擺着的大敗!”
盧子檸笑道:“這正是第二個原因,雖然我們都知道大唐是敗了,但是唐休璟帶來了一場勝利不是嗎?面對旗鼓相當的吐蕃軍隊,大唐慘敗。和面對吐蕃二十萬軍隊,大唐兒郎不畏艱險,取得局部勝利。你覺得要是你對外宣傳,你會選前面的還是後面的?”
陳溪隐隐有些明白了,他道:“天後需要一場勝利,所以就需要唐公!”
盧子檸道:“正是如此,所以唐休璟不會有事,而且我還幫了他一個忙,說不得不久之後,他就是西州大都督了。”
在陳溪遣返回寅識迦河的這段時間,盧子檸也沒閑着,他早已經通過西突厥的情報系統,将安西的情況秘密傳給了遠在西州的刺史杜諺,所以才會有杜諺的奏疏摻雜着唐休璟的戰況奏疏一起呈現給了武則天的局面。
正說話間,周興的隊伍已經和唐休璟的大軍會和。
周興第一時間騎馬找到了唐休璟,兩人看出來也都是老相識,相互寒暄一番,虛僞的很。
周興其實看不上唐休璟,因爲唐休璟也是正經進士出生,而且身居高官,這些因素都是構成周興讨厭唐休璟的緣由。
但是現在他知道武則天對唐休璟的處理态度,所以也隻好笑臉相迎,畢竟之後說不定還有些工作需要唐休璟的配合。
如果不是因爲可能有求于唐休璟,換做任何一個人,他周興都可以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因爲憑他現在的手段,隻要咬到誰,都會咬掉一口肉。
隊伍浩浩蕩蕩來到西州城下,守城兵士大門緊閉,任憑周興如何叫門,愣是沒人接話,隻是讓他們在此等候,大都督馬上就來勘和。
周興臉上布滿陰鹫,眼皮稍稍抽動了一下,雖然動作細微,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極度憤怒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