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香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不知過了多久，陳溪覺得腿腳已經麻了，婉兒端着醇醪的雙手也微乎其微的開始顫抖起來。

從武則天掌權之後，召見過無數個人問話，當告密銅箱被魚保家發明出來後，更是有許多各地的百姓紛紛進宮告密，武則天親力親爲，全部親自垂簾問答。

但是那些過程幾乎都是三言兩語就結束了，之後武則天總會嘉獎一番，然後賞賜一些絹帛通寶。

告密者中多是百姓，甚至他們都沒有見到武則天便話都說不利索能，能挑中的也是屈指可數，如來俊臣、萬國俊、索元禮之酷吏，他們在武則天面前最大限度的保持對大自如，這才稍稍入了武則天的眼。

雖然眼前陳溪說話不卑不亢，但是這家夥語不驚人死不休，婉兒心知現在不是惱怒陳溪的時候，得想辦法給陳溪解圍才是。

西域失利，本就是武則天十分惱怒的事，陳溪這一句“夜郎自大”無異于火上澆油，怎麽能不讓武則天憤怒？

可是上官婉兒又怎能看着自家郎君受到武則天無窮怒火，隻好開口道：“陳校尉，你是不是說錯了？天後素來廣披恩澤，念你初次入宮，緊張是難免的，又加上你是武夫，本待诏便告訴你，這個成語可不是這樣用的。”

武則天擺了擺手，目視陳溪，道：“起來，繼續說。”

陳溪擡頭望了一眼婉兒，婉兒現在也不能做任何動作，一雙拳頭緊握，指甲都已經沁入肉中，也渾然未覺。眼中滿是提醒。

陳溪豈能看不出來？可是話已經開口，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便硬着頭皮道：“對吐蕃一戰，我軍本可大勝，奈何主帥輕敵，相互配合不默契，又因辎重被切斷，氣候寒冷等等，最終才導緻西域失利。

吐蕃地處西疆，土地肥沃，又吸取了我大唐的耕作技術，農業技術足以讓吐蕃人自給自足，又因其民風彪悍，田野間老少孩童箭不離手，所以其軍事力量不容忽視。

但無論如何，敗了就是敗了，天後也第一時間采取公關政策，所以這一場失利，卑職認爲問題不大，雖然丢了安西四鎮，但也不是不可能奪回來。”

陳溪一時間說了很多，武則天隻是耐心聽着，偶爾會皺起眉頭，偶爾會眉頭舒展，沒人知道她如此一問究竟目的何在。

但是婉兒注意到，武則天的眉宇正在緩緩伸展開來。

“這公關何意？”武則天問道。

武則天對陳溪很滿意，他不像其餘校尉那般緊張，說話有條有理，不卑不亢，到是個好苗子。

陳溪解釋道：“所謂公關，就是引導社會輿論導向。比如……卑職隻是個假設，假設卑職是個殺人犯，殺了一村民。殺人償命，三法司一定會這麽判決。

但是如果有人故意在民間放出消息，引導被殺者尋常就欺辱同鄉、危害鄉裏、奸殺擄掠等等，三人成虎，無論被殺者究竟是不是做過這些事，在社會輿論人間百态的口口相傳中，那被殺之人便就是個十惡不赦的人，那麽當司法考量卑職的罪名時就該另當别論了。

同樣的道理，西疆遠離大唐，此戰雖然大唐敗了，但是可有兩種說法，其一，大唐完敗于吐蕃。其二，面對吐蕃二十萬大軍，大唐将士人心歸一，奮勇殺敵，取得局部勝利。

這便是所謂的公關，它是一個很虛幻的詞語，一旦引導好，将會有無窮大用。”

武則天點點頭，若有所思的樣子，道：“說的有趣，也甚有道理。你說可以奪回安西四鎮，如何？”

其實武則天最喜歡聽的是陳溪那一句，敗了就是敗了！

陳溪回道：“卑職暫時隻能考量到兩條，一條上策，一條中策。”

陳溪說話時妙語連珠，倒是引起武後難得的笑了笑，婉兒知道，陳溪這個考驗算是過了，隻是武後性子多變，陳溪還需謹慎才是。

但不知道爲何天後突然考量陳溪，又有何用意呢？

武則天道：“你到是口齒伶俐，說說都有哪兩條？”

陳溪道：“上策乃引友殺敵的借刀殺人之策。卑職在隴右三月，得知吐蕃贊普和大相不和，敵已明，便是論欽陵，友未定，贊普便可以讓其敵變友。”

武則天喝了一口醇醪，說道：“聯合贊普殺論欽陵，無異于又養了一頭猛虎，屆時贊普當如何解決？”

陳溪道：“隻養着贊普，不殺論欽陵呢？吐蕃内亂，大唐才有機會休養生息，一旦兵強馬壯，制定完整計劃再一舉殲滅未嘗不可。”

武則天滿意的點點頭道：“到算是個上策。中策呢？”

婉兒私下已經注意到，武則天眼中露出了十分驚訝之色。

陳溪回道：“西突厥和東突厥内亂，連年征戰，我大唐可借此力量對付吐蕃，以夷制夷。”

武則天道：“不錯，隴右三個月沒有白去，能讓唐休璟親自爲你請功，果真是有過人膽識。你此去西域立了這麽大的功勞，說吧，想要什麽獎賞？”

婉兒眼中不斷給陳溪示意，陳溪了然道：“卑職年紀尚輕，不敢奢求。”

武則天嗯了一聲，道：“自從去歲内衛郎将死後，便一直空缺着，明日爾便去陶光園點卯吧。爾後來嘉豫殿，我自有吩咐。”

武則天所指的内衛，前身隸屬于元從禁軍，是獨立于十六衛之外，和百騎并列的梅花内衛。

相對于百騎來說，梅花内衛則更加的神秘，至于曆史上究竟有沒有真的出現過梅花内衛，衆說一詞，但是今天陳溪才知道，原來真的有這麽一個機構！

“卑職遵命！”

直到現在婉兒終于推敲出了一點眉目，先前天後對陳溪所有的動作都是在試探，隻是爲了考量陳溪究竟适不适合進内衛！

但是天後究竟爲什麽而愁眉不展，或許就是和明日召見陳溪有關系了，不過好在溪郎這次有驚無險，婉兒一顆芳心終于可以落下。

陳溪告退之後，恰巧在殿外遇到薛懷義，不知是不是湊巧，薛懷義拍着陳溪肩膀道：“好徒兒，你也在這裏？天後可給你升官了？待出宮後來找爲師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