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筠道:“他的脈搏先快後慢,且不規則,呼吸短促,神志恍惚,典型的中毒之症,深山老林的,你們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淩筠雖然嘴上罵着,卻動手在吳愁胸口親點,護住心脈以防毒性攻心,往他嘴裏塞了一物,又道:“真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吳憂焦急道:“筠姐姐,怎麽辦啊?”
淩筠擰了擰濕漉漉的頭發,道:“别急,好在阿勳及時給他吃了常山催吐,靜待他醒就好了。”
約過兩刻鍾,吳愁才悠悠轉醒,衆人一顆懸着的心才算放下,好在是虛驚一場。
吳憂一拳打去,哭起來道:“你吓死我了!”
吳愁坐了起來,詫異的看着衆人,腦子一團混亂,不知發生何事,道:“怎麽了?”
淩筠道:“食物中毒。”
吳愁臉一紅,道:“真是不好意思,又給淩姑娘添麻煩了。”
淩筠道:“你沒事就好!”
蘇正則道:“好了,人沒事就好,趕路吧。”
吳憂道:“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亂吃東西。”
多說無益,好在是一場虛驚,吳愁回想起來還覺得後怕,若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肯定不會采那山茄子,也不會吃那南天竹。
好不容易爬到了老君山的半腰,淩勳一屁股坐在地上,直道“我走不動了!”坐下就不想再起來。
淩筠道:“才有這麽一點山路,就好累了?”
淩勳喘着大氣道:“我能跟你們比嗎,我可是一介凡夫俗子,真搞不懂,費那麽大勁找什麽五行之精。”
吳憂道:“你真是不知好歹。”
淩筠道:“好吧,大家休息一會吧!”
淩勳道:“我怎麽不知好歹?也是,你們個個都是修爲高深的劍仙,想去哪還不是禦劍就去了,陪我一個凡人走路爬山!”
吳憂道:“你以爲找五行之精幹嘛呢,還不是因爲你!”
“吳憂!”淩筠制止她繼續說下去,還沒有結果的事,實在不願意給了淩勳希望,又讓他失望。
淩勳一怔,這又關自己什麽事了?道:“這山這麽高,爬到什麽時候啊,啊,我真的太難了。”
淩筠朝淩勳走來,坐在他身旁,道:“吃的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一路走走停停,淩勳隻覺得雙腿顫抖已不聽他使喚,早已大汗淋漓,心跳得砰砰響。
吳憂忽然驚慌大喊道:“哥,哥!”
吳愁由一開始的垂眸含羞,淺笑盈盈,怎麽就變成這副癡呆德行?山茄子的功效真是達到“神魂颠倒”?吳愁仙途得意,又娶嬌妻,一路扶搖,做了宗主,富貴至極。
淩筠暗道“這是吸了多少迷魂之氣?”探出右手二指,三枚銀針“嗖”一聲飛向吳愁,直沖風池百會太陽三穴。
下針有神,吳愁如夢一場忽然被叫醒,一臉無辜表情,似乎剛才所發生的事情都忘得一幹二淨。
吳憂朝他翻了個白眼,道:“真是丢盡老吳家的臉了。”
“呃……”吳愁回想着剛才一夢,不由得尴尬一笑,道:“發生了什麽?”
淩勳道:“你中毒了,像得了失心瘋一樣!”
吳愁面頰一熱,暗暗叫丢人,道:“中毒?什麽毒?”
淩筠朝他走了兩步,指着丢在身後的山茄子,道:“喏!就是它!”
吳愁大驚一場,道:“想不到這……這潔白如雪,芳香如麝的花,竟然是個毒物!”
淩勳道:“你還拿着這些有毒的東西送給我姐姐!”
吳愁聞言更加慚愧難當,對着淩筠深深一躬,道:“是我無知了,差點害了淩姑娘,請見諒。”
淩筠道:“現在神智是否清醒了?”
吳愁點點頭,淩筠伸過手将那三枚銀針收回,繼續趕路。
吳愁回味着,剛才的幻象曆曆在目,心裏感歎“這一切要是真的該多好啊!”
“锵……锵……”
忽然天空傳來兩聲長長的啼叫,衆人警覺起來,就怕又出來個什麽嗜血的扁毛畜生。
“锵锵”之聲盤桓山間久久不散,漸漸近了。
吳憂若有所思,喃喃道:“鳳翼?”
吳愁道:“什麽東西?”
吳憂道:“是鳳翼的聲音?”
吳愁道:“鳳翼是什麽東西?”
吳憂道:“鳳翼不是東西!”話音剛落,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立馬改口道:“呸呸呸,鳳翼是個東西。”還是不對,不耐煩起來道:“哎呀,鳳翼就是鳳翼啦!”
蘇正則好奇的看了兄妹兩一眼,道:“小心點,不知又會冒出個什麽怪物。”
林中裏的風更大了,那“锵锵”聲就像在頭頂上。吳憂确信是鳳翼便沒那麽緊張了,蘇正則手中劍已出鞘一分,還是不要掉以輕心的好。
“師父!”
衆人朝聲音來處看去,從天而降一個持扇男子,吳憂大叫一聲:“唐胤!”
唐胤朝她走了過來,深深一躬,道:“見過師父,師伯!”
吳憂道:“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唐胤道:“師父說笑了,徒弟是光明正大從大門出來的。”
淩筠上前打招呼道:“唐公子,好久不見。”
唐胤道:“淩姑娘好!”繼而又瞥見淩筠身後的白衣男子道:“這位是……”
淩筠望向所指,道:“峻祁山蘇家大公子蘇靈均。”
眼前白衣翩翩的公子,任男子看了都被迷了三分理智,更别說天下女子了,唐胤怔怔看着出神,良久才回過神來,尴尬一躬,道:“在下唐星辰,久聞峻祁山蘇家人才輩出,個個俊美脫俗,如谪仙下凡,果然如此啊。”
蘇正則微微一躬,道:“過獎了,唐家堡真是卧虎藏龍啊,倒是第一次得見唐大公子。”心裏道,原來唐家真有兩個兒子。
吳愁道:“星辰,剛才那幾聲鳥叫可是你招來的?”
唐胤笑道:“是鳳翼。”
“鳳翼?”衆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所雲何物。
唐胤忽然意識到,這群人裏隻有他和吳憂知道鳳翼,不由得尴尬的笑道:“咳,你們不知道罷了,鳳翼是隻青鸾,偶然得遇,收了當個座騎。”
收一隻神鳥當坐騎,說得如此輕描淡寫,蘇正則詫異道:“這一個偶然,可是千載難逢的仙緣啊,唐公子好運氣。”
唐胤道:“多虧了師父的《禦》術,師父你說是也不是?”
吳憂得意的揚起頭,道:“那當然了,爲師的《禦》術可禦萬物。”
寒暄之後,衆人啓程繼續趕路,一路上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倒十分熱鬧。
淩筠道:“真好,我們又多了一個人作伴。”
蘇正則道:“唐公子,既然來了,一起同行如何。”
唐胤道:“好啊,呃……不過,靈均兄,這深山老林的,我還不知道你們是要去哪?”
蘇正則看了一眼吳愁道:“吳公子說這江湖上有一位蔔吉兇問生死的先知,跟着他的星火流瑩,便把我們帶到這山裏了。”
唐胤詫異道:“哦?江湖上還有這号人物?”
吳愁道:“你行走江湖那麽多年,竟然沒有聽過這個先知的故事?”
唐胤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吳愁道:“相傳這位先知,隻知他姓劉,名不詳,他出生之際,庭院中寒鴉遮天,大家都說這滿院烏鴉是祥瑞的征兆。剛出生時頭發遮面,有牙齒,還能喚母親,你說神不神奇?他七歲時,觀蟻穴發現另有乾坤,蟻穴有天空、太陽,雲氣往來。”
唐胤道:“真是個奇才。”
蘇正則道:“江湖确實有不少他的傳聞。相傳他很早就周遊四方,到處遊學了。一日深夜,他行走在山路之上,突然馬失前蹄,他掉下了幽深的山澗,竟然毫發無傷,山澗石壁上篆刻着《河圖》《洛書》和伏羲八卦及六十四卦圖,他在這山澗裏苦讀,洞悉草木之情、古今之變,漸漸深谙天地之運化、陰陽之消長。”
唐胤不以爲然,道:“這也沒什麽啊!!”
蘇正則又道:“他和幾個友人一起去觀賞牡丹花。朋友說:這牡丹開得這麽好,難道也有定數麽?他卻算了一卦,然後說,:這花明天午時要被馬踏毀。巽木爲體,乾金克之,互卦又是兩個乾卦,克巽的卦非常多,所以知道牡丹花必然被毀。乾爲馬,離爲日爲明,所以知道是第二天中午被馬兒踩壞。果然第二天有大官騎馬來看花,兩匹馬打架,闖入花叢,滿園的牡丹都被踏壞了。”
唐胤還是不以爲然,道:“不過是個江湖神棍罷了,你們還把他吹捧到天上去了。”
吳愁道:“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眼下還要請他蔔一卦,剩下的一顆五行之精在哪。”
唐胤驚喜道:“隻差最後一顆了?”
折騰了一天,大家都疲倦的依靠着石壁睡去,是該好好休息以恢複元氣。就着火光,蘇正則坐在地上,将蘇家的護身符文一針一線繡在嶄新的中衣上。
“嘶!”一個大男人哪裏是做縫補繡花的料,可謂是針針見血。
聲音很小,但還是驚醒了淺睡的淩筠,輕輕道:“你這是做什麽?”
蘇正則一怔,擡眼望了她一眼,低聲道:“護身符文!”
淩筠淺笑一聲,道:“你怎麽想到,繡在衣服上?”
蘇正則道:“是給淩勳的,穿在身上,就不會丢了。”
淩筠笑了笑,不語,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相伴無言,又是一場大雨,直下到天明。
鳥鳴聲一點點大了起來,緊了起來,也響亮了起來,細聽像萬雀争唱,衆樹喧嘩,多的像雨點一樣的擠滿了山上的每一棵樹木,吱吱喳喳一陣,嘩然齊飛,然後又輕輕點點的落在樹枝上。
一行人收拾妥當準備離開岩洞繼續尋找傳說中的先知。淩筠若有所思,腳下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動步,怔怔的站在洞口。
吳憂喊道:“筠姐姐,快走吧!”
淩筠回望了一眼黑乎乎的岩洞,垂眸思索良久,不斷的問自己:“怎麽辦?五行之精取不取?怎麽辦?”
蘇正則看出她的疑慮,朝她走去,一把拽下腰間的芥子袋,這舉動吓了她一跳,蘇正則不理會徑直朝猴群走去,衆人不知他所爲,也跟了進去一看究竟。
金屬性的五行之精與芥子袋相互輝映,一陣一陣熒光忽閃,将黑黝的岩洞照得跟白日一般。
蘇正則盯着胸口泛着熒光的猴王,猴王捂住胸口,往後退了幾步,生怕有人硬搶,背對着蘇正則,想要将胸口發光之物掩藏。
蘇正則道:“你若真通了靈性,聽得懂人話,五行之精請相讓于我們。”
猴王側過頭,瞄了一眼蘇正則,見他氣勢洶洶,縮了縮脖子,朝岩壁更深處躲去。其餘人見他如此,便知道這猴群中有一顆五行之精。
淩筠爲難至極。
蘇正則又道:“我隻想要這顆珠子,不會害你性命。”
猴王聽了這話,有點動容,放松了下來,将挂在胸前的珠子取下,朝蘇正則走來。雖有不舍,卻還是交出了珠子。
大雨過後,是擡頭看天還是低頭看地,有的人喜歡看地,淩筠卻低頭看地。坑坑窪窪的路面,倒映着樹梢的葉,天上的雲,别有一番美麗。
跟着星火流螢,吳愁率先走在前面,俗話說路邊的野花不要采,吳愁不管認得的,不認得的都采了一大把,忽然一處山坡林緣灌叢潤濕處,一片十分好看,花序稠密,形如喇叭,色彩絢麗的花。
吳愁掐下一大捧在手中,獻給淩筠道:“一朵折春風,花濃意更濃。而今映花面,不似向時紅。淩姑娘,送給你。”
淩筠受寵若驚,怔了怔,道:“呃……山茄子?吳公子,不要采花!”
吳愁不知她所雲,道:“看見你呀!”隻見淩筠刷的一下臉紅了,眉目含羞,他又道:“在下,仰慕淩姑娘已久,這一輩子,我想要的不多,唯有一個心願,一碗飯一杯茶足已,但是我希望飯是你做的,茶是你泡的。”
淩筠瞥了他一眼,道:“栖梧宗家大業大,怕是不缺一個做飯泡茶的嬷嬷吧!”
吳愁連忙道:“不是不是,淩姑娘誤會了,哎,是我嘴笨,我是想說……想說……”吳愁面頰绯紅,聲音小的他自己都聽不見了,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說出口,“我已喜歡淩姑娘很久了,這花……請收下。”
淩筠遠遠躲開吳愁伸過來的手,道:“你怕是想多了吧!”
吳愁追過來,強塞到淩筠手中,道:“淩姑娘……我采了一路了。”
淩筠道:“這山茄子……”
吳愁道:“你認識這花呀,這麽好看,女孩子都會喜歡吧,我不信你不喜歡。”
淩筠一臉嚴肅,一本正經道:“我不喜歡!”
吳愁道:“怎麽可能……淩姑娘,你笑起來真好看,就像這花兒一樣。”
蘇正則看了一路,臉色十分難看,實在忍無可忍了,道:“吳公子,切勿強人所難。”
淩筠暗道“我哪裏笑了?”轉念一想,便知道怎麽回事,應該是吳愁拿的山茄子發揮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