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拿什麽來補償我
杜漸微回到杜府的滟瀾渡已經快四更天，梆子都打響了，遠處的天邊已經有熹光微亮了起來。貪狼恪盡職守的将她送到屋門口看着她進屋去才離開，杜漸微已是一派身心疲憊。
她昨日忙了一整天，半夜沒睡多久又被謝戾拖出去教育，現在卻是天光快亮，聽着安排今日本是要去祠堂祭祖，告訴那些已故的先祖先輩們一聲他們三房一支回來的消息。
清明将至，杜漸微是覺得早祭晚祭都是一樣祭，沒有必要非得趕着第二天這麽着急忙慌地祭祖的。但是她此時在杜府不過是一個說話半點分量也無的三房庶女，什麽時候祭祖顯然不是她說了算的。
無奈之下，杜漸微隻得将那身并不怎麽像話的衣服給換了下來，一人在屋中簡單的梳洗了，都沒來得及小寐片刻，天色便已大亮。雁榆打水進屋後看見杜漸微正半托着香腮坐在桌邊看書，不由驚奇道：“小姐今日怎的醒的這麽早，自己都梳洗好了？”
“……昨夜睡得較早，是以天還沒亮就醒了。”杜漸微頂着微青的眼圈，面不改色地說着謊話。
杜菁菁也在馬姨娘的催促下快速地梳洗完畢換好了衣服，伸着懶腰站在院中與剛打開房門的杜漸微打了招呼，随即兩人一同在路上丫鬟小厮的指路下，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隻是一路上并不怎麽平靜，雖是清晨，那些丫鬟小厮們一個個的卻在讨論着半夜三更在楚京傳的沸沸揚揚的大事。
聽說昨晚平陽郡王世子爺又鬧事了。
比起小厮，顯然是丫鬟們更加的八卦。有的手中還端着正在做的活計，也沒管做沒做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說着有關平陽郡王世子的消息。
謝戾雖是個胡作非爲的混世魔頭，但因長得好看，在楚京少女們心中其實并不像在那些男子心中那般可怖。
且有的姑娘們心懷江湖夢，非但不覺得謝戾行爲乖張惡劣，反倒覺得他别有味道，和一般的妖豔賤貨不一樣。比起那種滿口之乎者也的書呆子公子，顯然是這種二十多歲還處在叛逆期的公子哥更讓人歡喜一些。
不過這麽想的姑娘僅僅是一小部分，如果杜漸微知道她們心中所想，少不得要罵她們兩句受虐狂的。
大部分的姑娘，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皆是懼怕多過于感興趣，覺得應當和這位怪異的世子爺保持距離，離的越遠越好的。
她們三兩成團，口中議論的皆是昨夜在楚京的花坊楊花禦溝發生的事。
傳聞那世子爺和谏議李大夫家的公子李耀發生了扣角，李耀膽大包天，竟敢指着世子爺的鼻子罵他是野種。世子爺一氣之下，将李耀指着他的那隻手砍了，将他的舌頭拔了，李家公子當場就昏死了過去。
還有的說謝世子和李公子是爲了争搶楊花禦溝的一名姑娘才會發生沖突，說是謝世子陰險狡詐，直接命人剁了李公子的命根子，說是要送給李大人泡酒。
兩個版本各執一詞，有的認爲謝世子不會做出這麽惡心又無聊的舉動，有的則是說沒有人看見有女子在場，不可能是兩人爲了美色起了争執。不過無論是哪個版本的，無一例外的便是，謝戾又闖禍了。
楊花禦溝背後是傳說中那隐世的富商花家，不欲替謝戾背鍋，在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便派人去了李家讓他們找人來“認領”李耀。那李耀的父親在看到了李耀的慘狀時差點瘋了，當晚便讓自家老爹去敲了宮門，将謝戾捅到了聖上面前。
谏議大夫雖不算是什麽肥的流油的差使，也非六部之一，官拜三品，但在朝中的聲威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他要敲皇家的門，那他便有這個資格半夜三更敲皇家的門！
靖康帝連夜從龍床上爬了起來，天還沒亮就開始爲了謝戾的事情所操心，将李家與謝戾一同召進宮去，聽說到現在都還沒有出來。
杜漸微心道：謝戾這是啃了個不軟的柿子，隻怕這件事情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好解決。亦或是謝戾根本就知道這事不會善了，但他根本不在乎。橫豎不過是沒有任何官職在身的光棍一條，他也沒有任何的損失。
不知道爲什麽，杜漸微本身傾向于第二個猜測，因爲謝戾就是那樣的人。
“四姐姐，四姐姐！”杜菁菁見杜漸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出口喚了她好幾聲。随即像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站到杜漸微的面前道，“四姐姐，她們在讨論的，是不是當初在衡陽住在咱們杜府的那位謝世子呀？”
今日祭祖，她們傳的都比較素淡。杜菁菁穿着一身淺灰色的襦裙，外搭青色小襖，顯得有些老氣橫秋的模樣。加上她兩條高高紮起的小辮子，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
杜漸微點頭道：“是他。”
“哦……”杜菁菁眯起眼笑了起來，“當初那位世子哥哥對四姐姐好像也有些不同，可沒想到昨夜竟然會在青樓與别的公子因爲争搶姑娘而吵起來，甚至砍了人家的手呢！”她說起“青樓”二字來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一般。
杜漸微看了她一眼，見杜菁菁還是擋在自己身前倒退着走，不由放緩了步子。“世子對我并沒有什麽不同。且世子生性風流，會鬧出這樣的事情來也是正常。”杜漸微說着，半點沒有因爲诋毀謝戾而感到良心有任何的不安。
不管謝戾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至少從他狂妄成名到現在，“風流”兩個字必定是跑不了的。
“四姐姐，你說……他們争搶的姑娘，有沒有四姐姐漂亮呢？”杜菁菁突然一笑，露出了幾顆貝齒，笑的單純又無辜。“菁菁心想，能夠讓那位世子哥哥看中的姑娘，肯定不是什麽普通的姑娘……至少也要跟四姐姐一樣的漂亮，才能當得起‘美人’這兩個字，對不對？”
她與杜家的幾個姐妹長得都不太像，杜舜華和杜舜英都是像周氏多一些，杜漸微長得更肖其母蘇阆苑，隻有這杜菁菁，小小年紀眉眼中已經看得出杜長融的影子，就像是一個縮小的女版杜長融。若她不是庶女，就憑這與杜長融有六七分相似的長相，肯定也會十分的得杜長融的喜愛。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透着少女的純稚和天真，仿佛真的在問謝戾和李耀爲之打起來的美人到底有沒有杜漸微漂亮一樣。
跟在杜漸微身後的雁榆瞪了她一眼，不知道哪裏覺得不對勁，反正心裏就是有些不舒服似的。
杜菁菁就這麽倒退着走，笑過之後看着杜漸微的眼睛，一副一定要追求個答案的模樣。
杜漸微抿了抿唇，忽而笑道：“将四姐姐與那青樓女子相比，你安的是個什麽心？若是你再這樣言語，四姐姐可是要生氣了。”
“哎呀，四姐姐别生氣。”杜菁菁面上一慌，轉過身來抱着杜漸微的胳膊讨好道，“妹妹隻是覺得，姐姐這樣的樣貌才當得起那謝世子争搶，其他的什麽庸脂俗粉啊都……都……”身爲庶女，她沒有出去讀書的機會，連字都是馬姨娘教她認的，所以詞句匮乏的很，“都”了半天都沒有“都”出個什麽名堂來，急的眼珠子團團轉。
小小的人力氣倒是不小，抱着杜漸微的胳膊沉的很。
杜漸微淡道：“這樣的話五妹妹以後還是不要再說了，我與謝世子并沒有什麽關系，隻不過是當初在衡陽世子暫住杜府，所以有過一面之緣罷了。五妹妹若是不想害我，最好學會緘言。”
“……咦，那好吧。”杜菁菁以爲她生氣，隻得悻悻閉嘴。但一雙葡萄大的眼珠子仍是滴溜溜轉個不停，也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
兩人并着幾個丫鬟走了小半個時辰，方才到了祠堂的院子。
……
明光宮内，靖康帝正恨鐵不成鋼地将一疊奏本扔到了地上，正巧甩在一個翹着二郎腿吊兒郎當的纨绔公子面前。他痛心疾首道：“你知道早朝上都在說什麽嗎？這些全都是參你的奏本！”
李家的人連夜“押”着謝戾進宮來，非要謝戾今日給個說法。靖康帝好說歹說才将李家的人勸走，讓他們先去上朝，一些等早朝結束之後再說。誰知道他還沒來得及給謝戾周旋些什麽，鋪天蓋地的參本就在早朝上直接交到了他的案頭，皆是讓靖康帝這次一定要想辦法好好處置謝戾的。
他能怎麽辦？他還能殺了謝戾給那李耀賠命不成？他也心裏苦啊！
謝戾懶得給那些奏本施舍半眼，隻皮笑肉不笑道：“我又不是朝臣，他們參我有什麽用？”
“他們是不能參你，但可以參平陽郡王！”靖康帝怒道。得虧謝長安近日領兵在外，若是被他知道，少不得又要陰陽怪氣地諷刺自己幾句，說不定還要毒打謝戾一頓以示懲戒。
氣沒氣到自己還兩說，總不能被外人看到不作爲不是。
靖康帝看着謝戾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忽而沉聲道：“戾兒，你若是覺得心裏不舒服，你大可以來告訴朕……你爲什麽非要選擇這種作踐自己的方式來告訴朕，你恨朕，你恨謝長安呢？”
“你想多了，我并沒有作踐自己。”謝戾面無表情道。
“戾兒……朕知道，這些年你都是活在旁人異樣的眼神中，活在陰影裏，可是朕……真的沒有辦法，若是有什麽可以補償你的，朕願意赴湯蹈火的去補償你，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再這樣下去了？……做郡王世子，真的這麽不好嗎？”靖康帝仿佛沒有聽到謝戾所說的話一般，面色沉痛，心也沉痛。
“補償我？拿什麽補償，銀子？”謝戾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一樣擡起頭，“我說了，我沒有作踐自己。做郡王世子就是這麽不好，這位子誰愛要誰拿去，無論是謝明也好謝珏也罷，我不在乎。”他漫不經心地掏了掏耳朵，一副任由你說破嘴皮子他也不會有半點分心的模樣。
“我要那天上的星星，陛下也能摘給我不成？”
“哦，還是王母瑤池的蟠桃，吃一口能長生不老那種好。”
“再或是千年前的傳說，東海鲛人，化淚成珠？來上十條八條，到時我就看一條，賣一條，騎一條。”
“這些都做不到的話，陛下準備拿什麽補償我？要不就拿你座下的這尊王位，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