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水縣距離衡陽城不遠,但也不算近,駕車約莫要小半日的路程才能到達。當中還需翻過一座不高的小山,走些許山路。
年後大雪初停,地上仍結有些許積雪與薄冰,路途濕滑。
杜府的馬車車輪上和楚彧所騎的馬蹄上都裹上了防滑的棉布,一路而行稍有颠簸,卻也沒有令人太過難捱。
一車,一馬,後頭還跟着少許保護皇長子安全的士兵,浩浩蕩蕩地朝着汲水縣的方向而去。
因杜漸微怕冷,車中置有一個小型的炭盆,裏頭隻肖加兩三塊炭木便可溫暖整個車廂。馬車左右兩邊分别有兩個以窗簾蓋起的小窗,時不時的透着風,卻也不會顯得悶人。
杜舜英早在上車的時候便将披風解了下來,時而拉扯着自己的衣領想要透一透氣。若不是出門在外需得注意形象,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外衣都脫下來扇上兩扇,以解熱氣。
車廂内很安靜,隻有杜舜英因難忍悶熱時而發出的微弱抱怨聲。她坐在馬車的一角上,沒什麽形象的四肢微伸,看着杜漸微披着厚厚的白狐裘衣,一臉沉靜地閉目養神的模樣,忍不住開口搭話道“這麽厚的車簾……這麽暖的車廂……你再點個炭盆,難道不會覺得熱嗎?”那馬車的車簾嚴嚴實實的将車廂内擋的密不透風,幾乎聽不見外頭的嘈雜之聲,隻能依稀聽到坐在車轅上駕馬的王炎低微的呼和聲。
杜漸微半閉着眸,并沒有說話。
她睫毛很長,閉着眼睛的時候睫羽輕顫,投在下方的眼睑附近形成了一塊小小的陰影。
她的皮膚有如瓷玉般白皙,更别提那瓊鼻下颔,有如精雕玉镯,鬼斧神工。
即便睡夢中都想将這張蠱惑人心的臉給撕碎,杜舜英還是不得不酸溜溜的承認,杜漸微長的真的是很好看。
見杜漸微不搭理自己,杜舜英臉色微臭,上下睨了好幾眼杜漸微那件有如簇新的白狐大氅,又道“我不是聽說你這件衣服丢在了撫頂仙,後來就不見了麽?怎麽又回來了?”見杜漸微還是不說話,她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喃喃道“哦……該不會是皇長子殿下替你找回來的吧?還是你自己又去做了一件一模一樣的?你哪來的銀子做一樣的衣服,這料子這毛看起來并不便宜……”
她像隻麻雀一樣的叽叽喳喳,沒話找話。
杜舜英将雁榆擠兌回朗園後,自己也沒有帶一個丫鬟就陪着杜漸微上了馬車,美其名曰“照顧妹妹”讓爹看看她的能力。原本以爲一路上能跟杜漸微互相諷刺謾罵,看看到底誰的嘴比較厲害的,誰曾想杜漸微就跟一根榆木一樣,不與自己吵架也就算了,甚至連自己跟她說話都愛答不理的。
不……不是愛答不理,是她根本就從來沒有回應過自己說的話。
杜舜英臉色更加難看了,有種被杜漸微故意無視的嘲諷感,她喊道“喂,我在跟你說話呢!你是聾了還是聾了,要不要等回衡陽了找個神醫替你瞧瞧耳朵?”
杜漸微幽幽睜開眼,聲音淡定“不是殿下替我尋回的。也不是我自己去做的。”這杜舜英煩了她一路她就不說什麽了,可偏偏馬車有些颠簸,颠的杜漸微難受的緊,耳邊還要聽杜舜英時不時的找茬唠叨,就像是在背周易之時耳邊圍繞着幾千隻蒼蠅,嗡的杜漸微頭疼。
“哦……那你是哪裏弄回來的?”杜舜英原也不是想要知道杜漸微的衣服是哪來的。以她和杜漸微的關系,就算杜漸微披着麻袋上街去她也不會管,甚至隻會好脾氣的嘲笑幾句。隻因爲現在太過無聊,所以她才沒話找話的問了。
看她一邊熱的将桌上的小瓷杯貼到臉上,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着自己話的模樣,杜漸微嘴角勾起一個使壞的弧度。
“謝世子送的。”她輕聲幽幽道。
“……”
一擊必殺。
杜漸微重新阖上眼,明顯感覺到車廂内的溫度驟降了幾分,且彌漫着濃濃的殺氣。
不過真好,世界終于清靜了。
汲水縣與碌仲書院所在的彌碌山方向相反,在車行約三個時辰左右,經過一路的颠簸,翻過了那座不高的小山之後,終于回到官道上,慢吞吞地停在了汲水縣門口。
待到下車的時候,他們才真正意識到先頭的雪災是有多麽的可怕。
這裏的積雪比衡陽厚了不止一倍,比這高度大約漫到了杜漸微的腰際。爲了方便運送物資,官道處有官兵每日鏟雪,其餘空曠的田野處就沒有了,稻田麥田被一望無際的茫茫白雪所覆蓋,連周圍的樹木都被壓垮,彎着身子用光秃秃的樹枝朝來人打着招呼。
即便每日都有人清理積雪,官道上的積雪還是結成了冰,濕滑的不行。
汲水縣的雪情還不是最嚴重的,慘就慘在它背靠小山,山上的大雪堆積的厚了全都滑坡掉了下來,這才會導緻汲水縣變成了嚴重的災區之一。
王炎将馬套在顯口的木樁子上,躍下馬車回過身去攙扶下馬車的杜漸微和杜舜英二人。出門在外,又沒有帶着丫鬟,隻能将就一下。杜漸微第一個下了馬車,反而是杜舜英猶豫又嫌棄的看了一眼容貌無奇的王炎,碎碎念着杜漸微到底是上哪去找的這麽醜的護院。
他們一行前來并沒有通知治理汲水縣災情的府官,算是“突擊”到訪。饒是如此,雪災的模樣還是比他們想象中的要駭人的多了。
楚京定都在隴西原雲州現名雲戍郡的地方,西靠滄西,東靠邬江,雖也會下雪,但卻從來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多是年節時分下上半月左右就差不多停了。
而衡陽郡這邊卻是從年前十一月的時候就開始下雪,一直下到了年後,前些日子才堪堪停止,也難怪會發生恁大一場雪情。楚彧從未見過這般大雪,不由皺了皺眉。
杜漸微緩步走到楚彧的身側站定,狀若無意地安慰道“所幸大雪已經停止,不會再有諸多無辜的百姓被天災擊垮,毀了人生了。”
楚彧側首看了她一眼,隻覺得杜漸微此時的模樣萬分溫柔體貼。
自從下了馬車,杜舜英的表情就顯得有些古怪,看着眼前的一幕微微一愣,随即發出驚聲的贊歎來“真美啊……”官道以外的農田覆蓋白雪,就像是一層又一層不斷堆積包裹的棉絮,整個四周都是一片白皚皚的景象,且半點腳印也無。
她在衡陽城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一時間被它的美麗所迷惑了心智。
楚彧臉闆了下來,無情道“雖是美麗,卻也是毫無感情的惡魔。否則也不會輕而易舉的奪走萬千人的性命了。二小姐若是喜歡,不如在這兒呆上兩日,看看還喜不喜歡。”
原本喜好這般美景不過是一個普通閨閣小姐的正常反應,楚彧卻當着這麽多下人的面說她,讓杜舜英臉色難看萬分。她咬了咬下唇,見一身白衣的杜漸微站在雪中,正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由的将滿心的怨氣都遷怒到了杜漸微的身上。
楚彧搖了搖頭,他雖是好面子,但在此等天災之下,心中也隻剩下了折服與感歎。
衆人朝着汲水縣的縣口走了進去,準備在治理此地的府官還沒有發現他們到來之前,先查探一下縣中百姓的赈濟情況。
房屋的屋頂被大雪壓垮,連帶着土牆石牆也倒了不少。銀子撥下,早已有人帶頭重建災民的家園,也不知現在造的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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