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頭就距離杜漸微不過幾步的距離,但是卻被王炎攔住了不得上前,急的滿頭大汗。她臉上因爲冷凍了不少紅瘡,耳邊的凍瘡還結了黃色的膿塊,看上去髒兮兮的有些可憐。
“無礙。”杜漸微輕聲說道。
王炎看了她一眼,将拎着那小丫頭衣領子的手松開。
失去了桎梏,小姑娘反而猶豫着不敢上前了,在原地踩了踩積雪後這才猶豫地走上前去,眼巴巴地看着像是仙人一樣長相的杜漸微,張了張嘴不敢說話。
“放肆!”徐良眉頭一跳,喊了一聲連忙上前來想要拉扯那小姑娘。小姑娘害怕的抖了一抖,連忙繞着杜漸微轉了個圈,躲在她的身後,從後頭露出一雙可憐巴巴的小眼睛來看着徐良,生怕他把自己捉走。
“啧……”徐良皺眉,“四小姐,這丫頭自從爹娘在雪災中去世之後就有些瘋傻,平日裏也不怎麽在人跟前出現的。隻有發放食物和衣服的時候會冒出來一會兒……你快回來,這是郡守府上的四小姐,不是你可以碰的人!”徐良又朝着她喊了一聲。
杜漸微低頭看她,小姑娘像是聽懂了什麽一樣,在聽到“郡守府”的時候明顯抖了一抖,這才慢悠悠地将拉着杜漸微狐氅的小爪子松開。這狐氅摸起來真舒服,又軟又暖。她心裏想着。
隻是剛松開,就看到那漂亮的衣服上印着兩個又黑又髒的手印,明顯是自己印上去的。
小姑娘心裏一顫,連忙後退了兩步蹲下抱住了自己的頭,生怕這個神仙姐姐因爲衣服被自己弄髒了而罵自己。就跟剛才那個奇奇怪怪讓自己去做壞人才做的事一樣……
她剛才見那個奇奇怪怪的姐姐走了,這才敢跑出來,想要提醒神仙姐姐,千萬要小心。可是那個徐大人也在這裏……她不能說,她什麽都不能說。
徐良見她離開了杜漸微,想要去抓,卻被王炎攔了下來。不過是一個低賤的下人,也敢出手攔他?徐良剛要開罵,卻見那個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個頭的下人用平靜又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周身都充滿了不容人小觑的低氣壓。
他不知怎麽心裏就漏跳了一下,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那邊,杜漸微平靜地看了一眼自己大氅上的黑手印,朝着小姑娘的方向走了兩步蹲了下來。她的眼睛對小姑娘來說宛如漆黑的天空上飄着的兩顆星,沉寂又燦爛。
杜漸微撫上小姑娘的肩膀,那件簇新卻寬大的棉衣硬邦邦的戳着她纖嫩的手,讓杜漸微的眉眼微微地垂了下來。
她捏了捏那衣服,像是仔細揉搓了一下内裏的棉絮,随即用溫熱的手将小姑娘滿是凍瘡的手捧在手裏慢慢地搓了起來。
自己原先那件老舊的狐裘到底是穿的時間長了,有些不怎麽保暖,所以她才時常需要雁榆幫自己熱上一個手爐。謝戾這件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衣服與先前那件一模一樣,卻是更加的溫暖,她的手常常是溫熱的,不需要再借助手爐才能暖手。
杜漸微的手不算大,但對比小姑娘的來說就不小了。她的手心如玉,手背如絲,散發着汲汲可取的溫暖,一下又一下仔細又緩慢地搓着那雙小手。
“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杜漸微輕聲說道,“即便是雙親不在了,你也可以将自己收拾地幹淨一些。臉上手上有瘡,就不要去泡熱水,問徐大人讨一些做飯剩下來的姜皮搓一搓,會好很多。”
她蹲在那小姑娘的身邊還比她高一些,也不管自己的大氅下擺是不是拖在雪泥裏弄髒了。
隐在陰雲背後的日頭逐漸西沉,那點微弱的光芒印在杜漸微的臉上,就好像是這方圓之處唯一一點光亮。四周都靜谧的不行,沒有一個人出聲打破這樣安靜的場景,打斷杜漸微的舉動,因爲畫面實在太過美好。
如果這世上有精靈,或許就是杜漸微這樣的吧。王炎想。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想要用自己暖起來的手摸一摸姐姐的臉,卻又覺得自己的手這麽髒,實在是不配碰姐姐。
徐良站在一邊急的不行,好不容易等杜漸微站起來了,連忙道“四小姐,這天色不早了,要不還是快些趕路吧。否則等天完全黑了,山路難走,會危險很多。”
小姑娘的手陡然涼了下來,就跟她的心一樣。她沒有等杜漸微搭徐良的話,支支吾吾地喊道“姐姐!”
她聲音脆脆的,一點都不難聽,也不是個小啞巴。
杜漸微吩咐王炎去套馬車,耐心地轉過頭來看着那姑娘,想要聽她說什麽的樣子。
可小姑娘的聲音又像是半路卡了殼一樣,噎在喉嚨口,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她、她腦子有點問題的,四小姐就不要理她了!”徐良道。
杜漸微朝着那姑娘笑了笑,輕聲道“對不起。”轉身欲走。
衆人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小丫頭,都當她是想要跟杜漸微離開這裏,去杜府過好日子才會這麽喊。大戶人家總有一些善心的怪癖,喜歡在路上撿人。但這杜四小姐顯然是沒有辦法帶她走,所以才會道歉。
“姐姐!”她着急地又喊了一聲。
這次徐良急了,生怕這小丫頭在杜漸微面前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雖然楚彧已經離開了,隻有一個杜漸微在生不出什麽事端,但若是被她聽到什麽,到底也是個麻煩的事情。他伸出手就想要去抓那小丫頭,卻聽她漲紅了臉,對杜漸微喊道“姐、姐姐,我……我……想拉屎。”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此時杜漸微已經走遠,也不知有沒有聽到她說的話,反正是再沒有回頭。
徐良終于松了口氣,一把将小姑娘扔在了地上,生氣地瞪了她一眼,随後離開。
……
路上,王炎坐在馬車的前轅,兩個侍衛騎馬在前頭開路,天色漸晚。
車輪雖包了棉布,但仍有滾滾的車聲。王炎想了想,突然問道“你剛才說的姜皮……的确挺有用的,你是怎麽知道的?”他在軍中和兄弟們一起,夏日還好,冬日是飽受凍瘡之苦。即便穿的再厚,臉上耳朵總歸是露在外頭的,會生瘡。是以他們就将夥房熬過姜湯剩下的姜皮搜刮來,天天忍着疼往自己的瘡口上抹。
“你小時候在杜府應當也是金枝玉葉,即便後來去了山上清苦一些……但風玄機先生顯然也不是窮酸的人,應當不會凍着你吧。”他自以爲幽默的幹笑了兩聲。
後頭的馬車内安靜的不行,良久才傳來杜漸微輕嘲的笑聲“自然是書上看來的。”
“……”王炎默默的閉上嘴,自知不應該跟這個博古通今的家夥自取其辱。良久才又開口問道“那你爲什麽又要跟那姑娘道歉?不能帶她走也不是你的錯,若是見到一個可憐的孩子就要帶走,見到一個賣身葬父的就要買回去,那杜府隻怕早就被下人裝滿了。”
“……”車裏的杜漸微像是被他的話噎了一下,笑出了聲。那聲音有如天籁,甚至王炎都能想象得到她那張清冷又溫柔的臉。她猶豫道“我隻是在道歉,我救不了她。”
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他們。
汲水縣的人,注定成爲她與謝戾,還有楚彧謝明四人之間博弈的犧牲品。
哪怕是知道徐良的所作所爲,知道背後隐藏的貪心和陰謀,知道汲水縣的一切并不如表面上看上去這般和諧。
她救不了那個丫頭,自然也不會生氣那個丫頭救不了她。
------題外話------
杜軟軟滾,老娘吃苦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裏呢。
本書由潇湘書院首發,請勿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