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因爲積雪初融所以濕滑的不行，加上突如其來的綿綿細雨，原本就不好走的山路更是成了天然的泥漿路，就連車輪上包裹着的防滑的棉布也像是半點用處也無似的，一陣打滑。
馬車随着颠簸的山路搖晃震蕩，直直地要将車裏的杜漸微腦漿晃出來似的，劇烈抖動。
陰雨綿綿，點着的火把不知道什麽時候早就滅了，四周一片漆黑。
駕車的王炎眉頭緊皺，馬兒不受控制，不安的嘶鳴蹄叫，越奔越快。因着四周漆黑，早已難聞人聲，待到“咯噔”一聲之後，王炎心頭一跳，暗道不好，抓着馬缰的手猛地用力，手背青筋畢露。
整個馬車就像是栽倒的大蔥，車身一斜，直直地順着山路滾了下去，連半點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給到他人。
車輪吱嘎吱嘎地與泥地相蹭，發出令人心頭難受的聲響。
下頭的石子更像是配合着此時的小雨稀裏嘩啦地配合着泥色的積雪朝着山坡下面滾落，細看就像是山體塌方一般。
杜漸微坐在車内，整個人都因爲車身栽倒而傾斜了過來。她的表情沒有了往日的鎮定和平淡，終像是碎裂的瓷瓶一般顯現出幾分慌張來。
杜漸微伸出手想要抓住車廂的哪個部分來固定一下自己，卻徒手抓了個空，光滑的車壁内根本沒有供她抓取的橫梁。杜漸微頗有些懊惱的抿唇，自己的馬車内實在太素了些，連些裝飾所用的幔帳都沒有。若是有的話也不至于落得現在這般，就像是個滾倒的葫蘆。
王炎濃眉皺起，眉心的“川”字簡直皺的可以夾死蒼蠅。
他心頭一慌，在車轱辘滾下來車廂栽倒的一瞬間騰身而起，迅速轉身去揪後頭的車簾，想要将車廂内的杜漸微拉扯出來，在車廂滑落坡崖前将杜漸微帶出。誰知爲了擋風所用的厚重車簾因爲車廂劇震，卡在了馬車的縫隙當中。
王炎無法借力，一個不及，隻得連帶着人一起揪着那車簾跟着翻動的馬車一起滾了下去。
小雨仍是綿綿密密地下着，帶着一股沁人心肺的涼意，并沒有揭走冬日的寒涼，也沒有迎來初春的暖。
山路小徑處還殘留着馬車滾落的狼狽痕迹，像是剛剛被山匪打劫了一般，徒留一個孤零零的已經散架了的車輪，靜默地躺在雪地的污泥當中。
那馬車滾落山坡的所發出的震響也在片刻之後消失殆盡，好似這片土地上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這場突如其來的驚劇一樣。
……
底下，距離坡頂不遠的一個凹溝内散落着不少木片和零件，是從方才的馬車上掉下來的，稀稀拉拉地滾了一地。
杜府的馬車到底質量還不錯，一路滾下來沒有撞到什麽石頭樹木，是以仍保留了一截完整的車廂。
細密的小雨将王炎的鬓發和劉海打濕，淩亂的堆在腦門上。他的模樣也略顯狼狽，一身杜府的侍衛服飾被一路滾下來的樹枝勾破，沾滿了雪泥，左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側，不得不用右手去扶那已經整個倒過來的馬車車廂。
王炎眉頭緊皺，剛剛同馬車一起滾下山坡的時候他原本是抓在車簾上，想要在途中将車簾撕開把杜漸微帶出來的。誰知道車廂差點撞上一顆生長在半山坡的大樹，以馬車的重量和下沖的速度，若是正面撞上那棵樹，車裏的杜漸微指不定就要撞個七葷八素。
一想到她那仿佛輕輕一捏就會被捏斷的弱風扶柳的模樣，王炎在腦中猶豫了一瞬間，還是伸手擋了一下，在車廂即将撞上那棵樹的瞬間将之推離了那個方向。馬車無事，他卻是被巨大的沖力給刮了一下，脫力刮到了雪泥當中滾了兩圈。
“啧……”脫臼的左手并沒有讓他覺得疼痛，相比以前在戰場上所受的傷，脫個臼真的算不了什麽了。王炎面無表情地在自己關節處擰了幾下，隻聽“嘎達”的一聲之後，他的左胳膊終于恢複成了正常的角度。
因着小雨，那聲響并沒有傳出去多遠。
王炎皺着眉用右手将馬車扶了一下，随即去揪那煩人的車簾。
剛才要不是這車簾卷在縫隙當中，他也不至于會連人帶車的一起摔下來，把自己搞成這副狼狽的模樣。
車簾因浸了水變得更加沉，就像是吸了水的棉花，無時無刻不在透露着它質量很好的信息。
“等回去……非得勸着她練練身體，哪至于差點被一塊小車簾給害倒黴……”王炎碎碎念着，單手去掀車簾。誰知待他掀開一看，簾裏卻沒有那個此時可能已經摔暈過去的素衣人影，反倒空空蕩蕩的隻剩下一車廂的狼藉。
地上還有碎裂的瓷片和茶水，甚至還有些許從窗口混進來的雪泥，偏偏就是沒有那個姑娘。
王炎心頭一跳，眉心越皺越緊，喃喃道“她不會是因爲太瘦，直接從窗戶摔出去了吧！”
“我還不至于能夠穿過方寸大小的洞吧。”有個清冷的聲音道。
王炎說“那也不一定，畢竟……”他話還沒說完便是一愣，回過頭來看到了站在樹邊一臉冷漠的素衣女子。
那雙黑亮的眼睛在此時漆黑的夜晚就像是兩顆發亮的星，本就白皙蒼白的臉色也因爲薄雪的映襯而變得更加蒼白，幾乎透明。
“呃……”他悻悻地放下車簾，抿了抿唇問道“你沒事吧？”
杜漸微的模樣實在算不上沒事，她今日所穿的月白裙裾沾上泥污已看不出原本的顔色，與外披的狐裘大氅一般，像是從泥地裏滾過一般，下擺在披風下若隐若現。因爲小雨，她的發髻被打濕了軟塌塌地壓在腦後，頭上的素簡發簪也不知道掉去了哪裏。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張白皙的臉蛋上多了一道像是瓷片劃傷的血痕，從臉頰蔓延到額角，若是再偏一分隻怕會直接劃瞎了眼睛。
真要讓王炎形容，就好像是在一件完美無瑕的玉器上沾上的匠人之血，是瑕疵，卻是更加完美，爲她帶來了幾分生而爲人的生氣。
是的，就是生氣。
往日的杜漸微，常是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清冷模樣，偶有微笑卻總是讓他覺得像是爲笑而笑。現在的杜漸微雖是狼狽，卻不知怎麽的讓他生出幾分親切的感覺來，就好像她并不是上天降落于人間的一件供人觀賞的物品，現在的她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樣。
杜漸微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面前的王炎就好像是松了口氣一樣，令她覺得有些莫名。
她緩緩道“你是想笑嗎？”
王炎連忙搖頭，連帶着脫臼的手并用一起搖了搖“沒有，我哪裏敢笑小姐。”他瞪着杜漸微面無表情的臉半晌，忽而“噗嗤”一聲噴笑起來，“哈哈哈……我、我沒……對不起對不起……”他輕咳一聲克制住自己的笑聲，故作嚴肅道“隻是從來沒有見過小姐這番模樣，所以覺得有些……”
“覺得什麽？”杜漸微單手扶着大樹，手底下濕滑黏膩又粗糙的樹幹讓她覺得十分不舒服，又将手縮了回來反手将大氅後頭的帽子戴了起來，防止自己在因爲淋雨而傷風。
她四周環顧了幾眼，此處是一個谷内，杳無人煙，隻留地上一片馬車的狼藉碎片。這裏距離坡頂雖不遠，但想要在這濕滑的山路上回去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能夠另找出路，否則就隻能等雨停了才能夠出去了。
王炎将拳放在唇邊咳了一下，收起開玩笑的心思，搖了搖頭“沒什麽，隻是覺得我們現在落了難，倒也算是别樣的交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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