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落了難,這樣看起來倒也算是别樣的交情了。”
杜漸微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擡頭緩緩道“是麽,患難與共?”她嘴角掀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算是笑了笑,藏在袖中的手指掐動着,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麽。
王炎擡頭望了望天,又低頭看了看滿地的狼藉,無奈說道“難道不是麽?孤立無援,狼狽不堪,天上還下着雨。哎……若是再遇到點兒猛禽野獸什麽的,那才真的是黴上加黴了。”他哈哈笑了笑,随即又覺得自己說的并不好笑,悻悻的閉上了嘴。
“我勸你不要胡思亂想,”杜漸微好笑道,“容易成真。”
“……”王炎突然才意識到,自己面前這位幾乎可以算是一語成谶的神算,别他在這裏紅口白牙的胡說,那邊真的成真了,這才是最令人崩潰的。他抿了抿唇,卻突然眼尖地看到了馬車車轅處的一丁點細微的不同,那高大的身軀連忙蹲下,就着雪地反光的亮色将自己湊近那車轅處。
方才馬車的一邊車輪突然連根斷裂,他們在山路上泥濘難走,這才會一時失控摔下山坡來。馬車是實木的,整個往山坡下滾落馬兒必定承受不住,拴着馬缰的繩子也不知什麽時候斷裂了,馬定是在滾落途中與他們失散了方向。
整件事情隻因爲車輪滾落,此時王炎所發現的卻令他并不能認爲這隻是一場突發事故。
因爲連接車輪的那根斷裂的手臂粗細的車轍,有半邊竟是平滑無比,另半邊才是斷裂的木刺痕迹。
車轍被人砍斷了一半,所以才會在颠簸的山路上因爲承受不住而斷裂,車輪才會滾落。
“這是有人故意想要戕害于你……”王炎表情嚴肅地擡起頭,望向平靜地站在一邊的杜漸微沉聲說道。
他身材高大,此時蹲在馬車邊上的認真檢查的模樣顯得格外的沉穩嚴肅,帶着一種可靠的穩重。那張平凡的臉卻擁有了一雙明亮又好看的眼睛,笑時燦若星辰,嚴肅時有如江濤深淵,令人心靈顫服。
“可是也不對……”那雙眼中似乎帶着一些困惑,“白日裏也沒有發生什麽特殊的事情,爲什麽會有人想要加害你呢?”
“若是那徐知府的确做了什麽不可告人的勾當,也不至于挑你下手。更何況我們并沒有抓住他什麽把柄。”
杜漸微看他認真地分析着自己心中猜想,淡道“說不定隻是單純的看我不順眼。”
王炎眼神閃爍,并不相信杜漸微這随口之言,他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盤腿就地坐下,也不管自己的衣服褲子是不是沾上了融化的泥水。他微微抿唇,心道難不成又是謝明所爲?
謝明和楚彧都想要拉攏杜漸微,想要杜漸微能夠成爲他們的籠中之鳥,這些他都看在眼裏。先前楚彧遇刺的事件雖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楚彧懷疑是謝明在演戲,謝明卻懷疑是楚彧在嫁禍,到底是誰所爲真相如何卻無從得知。
若那事當真是楚彧所做,故意刺殺自己嫁禍到謝明的頭上,那謝明狗急跳牆也不是不可能。杜漸微今日随楚彧出行,若是出了什麽事情杜長融必定會怪到楚彧頭上,即便不明說,日後杜家要成爲楚彧的幕僚也是難上加難。如此謝明自是可以得利,畢竟要殺楚彧确實難了一點。
可思來想去……這手段都有些難登大雅,且漏洞百出。誰敢保證杜漸微的馬車滾落山坡人就一定會死?瞧瞧她現在的模樣,雖是略顯可憐,卻也沒有受什麽大礙。甚至做手腳的人都不能保證這車輪什麽時候才會斷,若是在家門口就斷了,杜漸微頂多也隻是摔一跤罷了,小傷都不會受。
既不是徐良那邊狗急跳牆,也并非楚彧和謝明之争,那到底是什麽人會對杜漸微不利?還是用這般一查就查出來是旁人所爲,而非事故的手段——将車轍砍斷了一半,令之在行路途中斷裂,略顯稚嫩。
王炎盤膝而坐,然他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
杜漸微看他想的出神,并沒有出言點破。
幾個時辰之前,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還在看着她想要傾訴些什麽。但是是她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所以根本怪不到别人的頭上。
這或許就叫做天理輪回吧。杜漸微輕笑出聲。
見杜漸微雖身披大氅,戴着帽子,卻仍因爲雪夜和小雨而凍的嘴唇越發的蒼白,王炎不由道“小姐先去車廂中避一避雨吧,待到雨停我們再思索回衡陽城的方法。”他站起身來,環顧了一圈道“我去尋一些能夠生火的東西來,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子。”
杜漸微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什麽,點了點頭走到了被王炎扶正的車廂處,不過她也沒有進去,隻是矮下身子來站在車梁下頭避了避雨。
小雨仍在稀裏嘩啦的下着,且越下越大,幾乎在半空就連成了一條直線,直勾勾地撲簌進雪泥裏。
因着小雨,山谷中升騰起泥水的味道,逐漸的彌漫開來。
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之下,王炎很難找到可以生火的幹柴,是以他隻在周邊尋了幾片還算大的蕉葉,還有些許長樹幹,和少量野果回來,準備在馬車外頭再搭個小雨棚來。
索性馬車上的配件雖是摔了個稀巴爛,車廂卻沒有摔壞。有厚厚的車簾遮擋,杜漸微可以在車廂中暫睡半宿,他便在外頭搭個簡陋的小雨棚躲避一下即可。
待到王炎回來,卻是看到一張皺在一處的小臉,迷迷糊糊地靠在車框上,顯然是已經睡着了。
也是,尋常女子碰到此等變故,怕是早已吓暈過去。杜漸微卻不像是個普通姑娘,她自信,淡然,遇事處變不驚,即便是這般憂關生死的大變故,在她眼中卻好像隻不過是在哪裏摔了一跤,不小心将裙子摔髒了一樣。
杜漸微長的并不算矮,然車廂立在地上,她卻像是兔子一樣将自己團團圍攏在大氅内,連腳也小心翼翼的縮了起來,帶着一絲平日裏絕對見不到的脆弱。當自信高傲的孔雀收起自己美麗屏風的時候,就像是一隻軟綿綿的兔子,又白又嫩,讓人不忍心觸碰。
王炎看着她拖沓在泥漿中的裙擺,無奈地笑了一聲。
這位姑娘從來都不會在意自己的裙子是不是髒了,發髻是不是亂了。她不愛珠寶,不愛妝奁,在她眼裏,到底什麽才是重要的東西呢?
杜漸微睡眠一向很淺,王炎才剛剛靠近她便倏地睜開了眼,看到了一雙沾滿了泥濘的黑靴。
“……吵醒你了。”王炎用陳述的語調說了一句,表情略有些愧疚。
如果那張套着假臉的臉皮上看得出表情的話。
杜漸微默不作聲地看着他那張因爲淋了雨有些翹起的假皮,搖了搖頭,聲音卻因爲小睡了一會兒而變得有些幹澀“沒什麽,眯了一會兒罷了。”今日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返徒又碰上了這樣的事,即便杜漸微是鐵打的身子也定會覺得受不了的。
王炎揚了揚手中蕉葉,又指了指她身後的車廂,道“你不如去裏面休息吧,我在外頭搭着小棚休息一會兒。雖是即将開春,天氣也凍人的很,你若是在外頭睡肯定會着涼的。”
杜漸微還沒來得及思考這天寒地凍的他去哪裏尋來的蕉葉,卻見王炎剛還十分平靜的臉色陡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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