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爲杜漸微再聰明,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毛丫頭,哪裏會懂得這些财務上的事情。正常小丫頭一眼看到這賬冊定會頭昏眼花然後想也不想地就準備拿錢了事。
陳嬷嬷沒想到杜漸微竟是連這些都懂得,半點不肯敷衍了事。
周氏願意給杜漸微幾萬兩銀子已經算是天大的恩賜了,她卻如此不知好歹,實在讓陳嬷嬷氣結。
她加重了語氣道“四小姐,這賬冊算出來就是這麽一回事兒,況且你再怎麽說也是老爺的親生女兒,杜府生你養你,财政上若有什麽麻煩,你支撐一二也是理所應當。難道在四小姐的眼裏就應當算的如此泾渭分明,也要叫老爺将從前打點官場的銀子吐出來還給你麽?”她平日裏教訓不聽話的小丫頭就是用這樣的語氣。隻要她臉色一闆,那些小丫頭自是怕的不敢再頂嘴。
但陳嬷嬷忘了,杜漸微并不是那些小丫頭,這般語氣對她來說根本起不到任何的震懾作用。
杜漸微聞言淺笑道“陳嬷嬷的意思是,那些略有虧損的銀子都是被父親用來打點官場了?”她似笑非笑地擡起眼,直視着陳嬷嬷的眼睛。
要知道女子出嫁所帶的嫁妝都是經由官府備案的,與夫家根本沒有半點關系,基本可以算作是女子的私産。日後待到子女嫁娶,再挪出來作女兒的嫁妝或是兒子的聘禮。夫家若是想要動用女家的嫁妝,那是要背後受人唾罵的。
不過說說是規矩,實施起來也并沒有那麽嚴格。若是女子與夫家感情好,自願将自己的私産拿出來貼補夫家,那也并沒有什麽大礙,畢竟是女方自願。但這個自願放到杜家來說就沒有什麽道理了,因爲蘇阆苑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杜漸微年幼,這才讓杜家幫忙保管蘇阆苑的嫁妝。
陳嬷嬷若是直白地硬要說銀子就是被杜長融挪用了,那杜漸微少不得要去官府走一遭,讓别人戳一戳杜長融的脊梁骨。所以無論是周氏還是陳嬷嬷,必定不敢直言如此。
果然,陳嬷嬷連忙搖頭否認“老奴沒有這麽說!老奴的意思隻是……隻是……”她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解釋起。她一邊暗罵杜漸微難纏,一邊思索着托辭。
“作爲父親的親生女兒,我自然也不是說眼睜睜地看着父親在經濟上有什麽困難也不願意相幫。父親開口,自然是沒什麽問題。”杜漸微幽幽地說。
陳嬷嬷擡起頭來,沒想到杜漸微願意松口,于是略帶期待地看向杜漸微。
“隻是……母親若是不能将這些錢财中每一分每一毫的去向解釋清楚,隻怕是難以服衆。”杜漸微笑道。
果然……陳嬷嬷臉色有些木然。“那小姐的意思到底是?”
“罷了,我也不難爲你。”杜漸微道,“我的病情尚未大好,沒有什麽精力查看這賬冊,你且将這賬冊放在我這兒讓我細細看幾日,待核實過後我自會自行去尋找母親的。”
陳嬷嬷腹诽道你沒什麽精力查看都能這麽尖酸刻薄地挑出其中的刺來,若是等你病情大好,那還有夫人的活路嗎?她猶豫道“這……”
“雁榆,送客吧。”杜漸微故作頭疼地揉起了額角。
陳嬷嬷無法,隻得悻悻離去。
待她走後,杜漸微放下手,再次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本幾乎全是赤字的賬冊,淡笑了一聲道“雁榆,讓趕月把這賬冊送到父親那去,就說……就說我看不懂這賬冊,請父親幫忙核對一二。”
“……是,小姐。”雁榆眨了眨眼,她方才還真的以爲小姐是覺得有些不舒服準備等病情緩和一些靜下心來再細細查看。沒有想到隻是爲了将東西留下來去跟老爺告狀呀!
根本就用不着小姐親自跟那夫人争鋒相對,老爺不是個傻子,夫人敢在老爺的眼皮子底下玩這種花樣,隻怕是死期要到咯!
……
杜府前院的書房裏,杜長融正查看着衡陽各地交上來的赈災情況的折子,頗爲滿意。他手邊放着一盅參茶,還在“呼呼”的冒着熱氣。
書桌邊另有一窈窕的身影溫婉站立,有一下沒一下的替杜長融研着墨。
追星在老爺的書房裏已經呆了有快一個時辰了,原本小姐讓她過來送盅參茶給老爺,順帶着請個安。誰知道恰巧老爺身邊的紅壺因爲這兩日的天氣給凍病了,遂老爺想都沒想就讓她順便留下來幫着磨個墨。
追星一陣竊喜,知道這是在老爺面前找存在感的好機會,全程表現的體貼無比,不多言,不跳動。她一邊磨墨,一邊心思活絡的轉動着。
杜長融專心地看着手中下屬官員的彙報,濃眉緊鎖,目光如炬。
怎麽說她現在也算是小姐跟前的紅人了,雖然還有個雁榆在,但是說出去她也是四小姐院中的大丫鬟。
一邊她在二小姐那邊也有一席立足之地,若是沒有她,二小姐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四小姐院中的事情。她現在是兩邊吃香。
但是再怎麽說她也隻是個小丫鬟,稍有差池主子動一動手指頭就能将她捏死,連骨頭渣子都不會留下。這讓追星稍覺煩惱。
她不動聲色地四周張望着杜長融古色古香的書房,一邊暗自打量面前老爺的側臉。
杜長融的相貌自是長得極好看的,否則也不會生出幾位小姐那樣的天仙美人。年近四十看上去卻清隽不凡,儒雅斯文,俊秀無比,像是而立青年一般。真要說起來,老爺看上去也不過跟那位皇長子差不多的年歲。
他此時認真地低着頭看着手中書冊,那側面溫潤彬彬,引人遐思。
追星咬了咬下唇,将心思動到了别處。她隻是一個任人欺淩的小丫鬟,若是能夠爬上老爺的床……那少說現在也是個姨娘。且老爺長得這般好看,即便老爺隻需要一個暖榻的,追星都覺得心滿意足了。
但是一想到周氏的手段,追星又覺得有些瑟縮。
老爺正值血氣方剛的壯年,這些年不是沒有丫鬟動過歪腦筋。但是一來老爺的心思不在這上面,二來有周氏那尊母老虎在,敢爬床的丫鬟多半都沒有好下場。隻要看看這麽些年來杜府隻有馬姨娘一個妾室就能看出來周氏不是個省油的燈。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思索着能夠兩全其美的方法。
這時有小厮在門外扣了扣,輕聲道“老爺,小姐院子裏的丫鬟趕月來了,說是小姐吩咐她給老爺送點東西。”
追星一愣,目光變得有些怪異。
杜長融看了追星一眼,好像在回憶這個丫鬟爲什麽到現在還在這裏,一邊應聲道“嗯,讓她進來吧。”
趕月進來書房,目不斜視,連看都沒有看追星一眼,隻有禮地跪下行禮道“老爺。”
“何事?”杜長融的心情不錯,主要是根據手下官員彙報的赈災情況看來,今年的雪災大抵是完美的度過了。馬上就要開春,說不定會迎來楚京那邊的喜事。他笑着讓趕月起身,見她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冊子,挑了挑眉。
趕月老實答道“方才天心院那邊的陳嬷嬷來尋了小姐,說是夫人将賬冊整理了出來。小姐尚在病中,無暇翻閱,故請老爺幫忙看一看。”杜漸微沒有教她說這番話,但趕月是個聰明人,自是明白自家小姐的意思。
她低着頭将手中冊子遞給一旁研墨的追星,惹的追星給了她一個贊賞的眼神。
追星将賬冊取過放到杜長融的案上,故意漏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腕,随即像是做錯事一般縮了回去,老實地與趕月站到了一處。
欲擒故縱,最爲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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