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此時道出佛号的卻是靈遊大師與一衆僧人。
他們雖是僧人，到底是男子，不方便上前阻止兩位夫人打架，才會鬧出此等事情來。
那趙夫人被周氏頭頂的珠钗刺破了喉嚨，又噴射了大片血液，還沒反應過來便兩腿一蹬，倒地直接死了。
周氏茫然地頂着一頭散亂地長發，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顯然是還沒發現發生了什麽事情。她隻一味地想要阻止趙夫人說出當年的事情，卻沒想到自己不過是随意一撞，卻生生的将那趙瑩給撞死了。
“哎呀，”謝戾看了好一會兒子好戲，此時悠悠地踱步向前，頗爲遺憾地搖了搖手中不知從哪裏變出來的扇子。“本事一樁誤會，現在卻鬧出了人命，這可如何是好？”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幸災樂禍，但此處卻沒有半個人敢指責他的不是。
杜舜華呆愣當場，手腳冰涼。她單手捂着自己的臉，另一手卻被杜漸微攙扶着，顯然一下子也不知道應當怎麽辦才好。
杜漸微朝着周圍衆人盈盈屈膝，溫聲道“讓諸位受了驚吓，漸微在這兒先向大家賠不是了。母親失手傷了趙夫人，還請各位大師找個大夫來瞧一瞧。”趙瑩明顯已經抽搐着死了，杜漸微卻說周氏失手傷了趙瑩。
衆人心中心思九拐十八彎，顯然是明白了杜漸微的意思。不管怎麽說這都算是杜府的一樁醜事，杜府不想外人知曉也是理所當然。那周氏先前諸多刁難杜漸微，杜漸微此時卻還記着幫周氏打圓場，也算是仁至義盡。
不過人到底是真的死了，紙是保不住火的，無論周氏是有意還是無意，殺了人都是事實，即便杜漸微想要幫她遮掩一二也不得其法。在場還有不少是夫人小姐們，見狀早已驚吓不已，紛紛點頭離去，一副不願意将自己和杜家與趙家的恩怨糾纏在一處的模樣。
不過最後外頭會如何傳言，就又是另一番場景了。
杜騰逸一邊給杜老夫人掐着人中，一邊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這個與自己差不了幾個月的妹妹。
明明一開始矛頭處處指向她，她此時卻是以一副局外人的面貌，悲天憫人的出現。離去的衆人非但沒有半點懷疑她，反而覺得她仁孝無比，有情有義。自己的母親卻成了殺人犯，姐姐卻被人誤會與趙家的公子私通，還拒不承認。
她明明是當局者，最後卻成了下棋人，無論今日之事與她是否有關，杜騰逸都知道她的手段十分了得。
衆人散去，場中一下子隻剩下了杜家人和趙家幾個下人，還有菩玉寺的僧人們。
靈遊大師面色慈悲地蹲下，将趙夫人的眼睛阖上，領着衆僧人在趙夫人身邊團坐而下，開始念起了超度亡魂的大悲咒。
謝戾似乎覺得頗爲無趣，連招呼都沒有打一個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了原地。
杜舜華方才緩過神來，看着手足無措的周氏喃喃道“娘親，這下可怎麽辦……”
杜老夫人被杜騰逸掐了一會兒，恰好在這時候醒了，得知趙夫人被周氏失手錯殺，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再度暈厥過去。好在有杜騰逸扶着，她悲憤地将自己的鳳頭拐杖敲的“當當”作響“周恬雅，周恬雅，你怎的這般……哎，老身不管了，讓融兒來管罷！”
她搖了搖頭，忽而像杜漸微伸出手來“四丫頭你過來，扶着祖母回馬車上去，這兒實在是烏煙瘴氣！”
她平日裏并不喜歡杜漸微，也不知是因爲杜漸微是庶女還是因爲什麽，多是偏愛周氏所出的二女一子。眼下卻反常地要杜漸微扶着她離去，對周氏和杜舜華兩人滿是冷眼。
杜漸微淡淡地應了一聲，對杜舜華道“姐姐，我松手了，你一個人可能站穩？不如讓冬香過來扶着你罷。”
她的語氣雖是平靜，杜舜華卻不知怎麽的從中聽到一絲高深莫測的得意。她渾身忍不住顫抖起來，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冷的，看向杜漸微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畏懼和忍耐。
冬香聽話的上前來扶着杜舜華，杜漸微與一旁誦經的靈遊方丈點了點頭，蓮步輕移，從杜騰逸手中接過杜老夫人的胳膊攙扶着她朝着寺外的馬車走去。
周氏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事情怎會發展若此。她們一舉一動明明都是沖着杜漸微去的，到頭來杜漸微卻是半點損傷也無，她倒背了個殺人的名頭，女兒杜舜華似乎也受到了什麽誤會。
杜漸微……難道真的是個碰不得的刺猬麽？
……
今日在菩玉寺發生的事情瞬間就在衡陽發酵膨脹，各處酒樓茶館說的都是杜家與趙家的事情。
傳言杜家大小姐與趙家公子私相授受，在菩玉寺後殿的和合殿裏幽會。但不知怎麽的發生了口角，杜家大小姐刺傷了趙家公子出逃，在外頭的池塘落水。
趙家夫人發現了杜大小姐所爲，自是不肯善罷甘休，對杜大小姐大打出手。杜夫人不甘女兒被打，加入戰局，與趙家夫人打成一團，其間錯手誤殺了趙家夫人。
杜老爺彼時正在處理公務，聽聞此事匆忙趕到菩玉寺，調查事情真相。
原是杜大小姐與趙家公子并無私情，但趙家公子觊觎杜大小姐美貌，杜大小姐爲了自保才會對刺傷了他。那趙家夫人也并不是杜夫人所殺，杜夫人隻是在與之動手期間不小心傷了她，那趙夫人自己受了傷摔倒磕到了腦子，才會慘死當場。
至于杜大小姐爲什麽會單獨到那和合殿去被趙秀看上，杜府對此并沒有做出解釋。
而親眼見證了趙夫人是因爲杜夫人所刺慘死當場的人也在杜家施壓下閉了嘴，并沒有将事情的真相說出。
後來趙大人爲了給自己兒子和夫人報仇，反而處處被上級有意無意的刁難，最後落得一個貪污公款的名頭被打入了天牢，那是後話了。
這個世界啊，真相到底是如何從來都沒有人會關心。他們所能看到的，隻是掌權者想要讓他們看到的而已。
杜夫人周氏因此事被杜大人狠狠的責罰了一頓，後被杜大人下令關在自己院中不得出院半步以示懲戒。杜家大小姐雖是受害者，但也多少被此事牽連，同樣被杜大人下令關了禁閉。母女二人每日在自己院中吃齋念佛，手抄經書一千遍，以此來作對菩玉寺和趙家的補償。
……
當晚，菩玉寺後殿的禅房内卻是燈火通明。
靈遊大師将一粒白子落地棋盤之上，看着對面容貌極妖極豔的男子淡道“世子今日害老衲撒了不少謊話，難道不準備補償補償我麽？”
“嗤，”謝戾聞言輕笑，兇猛地将一粒黑子随意放置在棋盤上，輕而易舉地堵了靈遊方丈的路。“身爲一個出家人，面不改色地問本公子讨好好處，你也算是個奇葩。”
“出家人也要過日子啊。”靈遊方丈摸了摸自己的胡須，說的一臉無辜。他眼珠子轉了轉，問道“那小姑娘那邊有沒有稀奇古怪的書，你替我尋來給我研讀研讀如何？”
謝戾好看的眉不經意地跳了跳，面對靈遊方丈不要臉的言語冷哼道“換個。我與她非親非故，哪裏能讨來稀奇古怪的書。”從他多日裏偷看杜漸微所得的經驗裏總結出，杜漸微那些藏書就是她的命根子，若是當中有什麽珍貴典籍，除非偷才能偷的出來了。
靈遊方丈卻道“誰說非親非故？世子話不要說得太滿了。”
“哼，那你說我們還有什麽關系？不要說什麽她日後是本公子的貴人這樣的屁話。這種話你留着去騙那些沒腦子的婦人就是，少來诓我。”
“……世子這麽說，還讓老衲如何接話？”靈遊方丈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良久，他才在謝戾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歎了口氣，幽幽搖頭道“她是你的劫數。”
“……”
“你放屁。”謝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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