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棋以中國流開局，快得不可思議。

姜瀾跟上了。

所有人都在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裏的所有人都懂圍棋，就算是看上去知道最好的姬青，也曾經學過圍棋，他的棋力甚至要勝過兩個老人。

但就算是他，也不相信姜瀾能在下得這麽快的時候還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就算是标準的快棋規則，每一步棋都會有一段思考的時間，但是老闆和姜瀾的棋并不是這樣，因爲沒有規則，也沒有計時的秒表，所以他們幾乎是在搶着下棋。

那是老闆的計劃。

他太擅長做這種事情了，而且實際上，絕大多數人都十分容易上當，那些因爲慢性子才喜歡圍棋的人尤其容易。

看上去慢吞吞的人有時候反而最無法忍受挑釁。

但是姜瀾似乎并不是那種人。

老闆開始漸漸有一種感覺。

他覺得其實在催促，甚至推着棋局飛奔的那個人并不是他，而是姜瀾。

然後老闆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

這本來隻是一個念頭，但因爲他下得太快，幾乎就在下一個瞬間變成了棋步。

黑棋在右下角小尖，這算是十分激進的一步棋，但在這令人眼花缭亂的快棋中根本不算什麽。

然後白棋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後黑棋扳。

當白棋扳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正站在狂風之中。

一道狂奔不息，卷起一切，讓人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狂風。

現在隻不過是棋局的開始，在布局中，一角出現如此的短兵相接，通常都代表着這局棋會很快結束。

然後黑白雙方開始在角落争奪。

兩個老人隐晦地交換着眼神。

他們已經開始有點跟不上棋局的發展了，這就是爲什麽他們總是會輸給老闆，因爲這樣快的棋局之中，不花費更多時間思考，就一定會出現失誤。

之前每一次最先犯錯的都是老闆的對手，但是這一次似乎有點不同。

盡管兩個老人看不出來老闆有沒有犯錯，但是至少到現在爲止，姜瀾都沒有犯錯。

“這棋……”

兩個老人面面相觑，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然後白棋打入。

那個瞬間，兩個老人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

就算是以他們的棋力，也能看出來，這一步犯了錯。

本來在角落的争奪中，白棋占據了靠右邊的一半，黑棋占據着靠下的半邊，以争奪實地爲目标戰鬥，在中線上厮殺，但是這一步白棋脫離了戰線。

打入并不少見，如果這一枚白子生存下來，就能維持左右夾擊的态勢，侵蝕黑子的實地，那是角上争奪很常見的下法。但是姜瀾的這一步棋，卻違反了常理。

“離得太近了……”

如果白子距離黑棋的戰線太近，那麽它生存的可能就很小，得不償失。

盡管覺得姜瀾犯了錯，但是除了下棋的兩個人，旁觀的幾個人都來不及想清楚這一子會帶來怎樣的後續發展。

後續的發展像是撲面而來的大雨，狠狠地落在幾人面前。

棋局在驚人的速度中進行，黑白雙方在一角的争奪很快有了結果。

白棋完勝。

黑棋不但丢掉了本來盡在掌握之中的實地，而且還沒有殺死那孤軍深入的一枚白子。

盡管如此，對局中的兩人卻沒有任何放慢速度的意思。

棋局還是像在公路上呼嘯而過的大卡車一樣，橫沖直撞。

黑棋正在逃命。

白棋緊追不舍。

之前在角落的失敗，讓大片黑子落進了雙面夾擊的不利局勢之中，雖然艱難成活，但黑棋前面落下的棋子都失去了作用。

爲了發揮厚勢，黑棋最終還是決定将角落的棋子引出去，以幫助右邊的戰鬥。

而這一個不甘心，就讓黑棋陷入了深淵。

黑白雙方糾纏不清，本來應該偏向右邊的黑棋被逼到中腹，然後陷入了重圍。

直到一切已經結束，旁觀的幾個人才有了大概的猜測。

“屠龍？”

屠龍通常是一種很少見的局面，但是現在，它已經出現在了衆人面前。

黑棋最終還是沒能在毫無依靠的中腹做出雙空，白棋的羅網已經編制完成。

然而直到這時，棋局仍然以驚人的速度狂奔着。

執黑的老闆若有所覺，卻無法慢下來。

姜瀾的白棋在逼迫他。

那幾乎就是推着背往前推了。

這本來是老闆熟悉的手段，但現在被用在自己身上，卻感覺根本無法抵抗。

棋局就像是失控的火車，自從沖出鐵軌，就隻會在一切結束的瞬間才會停下。

然後終于，這如同大雨一般連綿的落子結束了。

姜瀾用了不短的時間提光了一大片黑子，一整條大龍。

然後老闆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我認輸。”

姜瀾看了對面的人一眼，然後把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

“你剛才……”兩個老人低下頭把右下角的棋子收起來，重新擺出剛才的局勢，“那個白子下在這裏，是怎麽想的？”

姜瀾沉默了一下。

“能活。”

然後旁觀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姬青突然笑了起來：“算了，下那麽快，感覺是說不清楚的。對了，你們一直說的那個人，好像很強的，現在姜瀾可以跟他下了吧？”

這一局花費的時間很短，才剛剛過去了二十分鍾不到。

“可以，能，沒問題，那什麽，你真的就隻是感覺？”

姜瀾看了一臉訝異與期待的老闆一眼。

“算過。”

然後除了姬青之外的三個人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重要的不是存活，而是壓力，如果太遠就沒有那麽着急，下快棋的時候大可以冒險，這是訣竅。”

姬青笑笑。

姜瀾其實并沒有說真話。

盡管他說的都是事實，但是當時讓姜瀾決定下出這步棋的原因，是一千年後經過時間打磨的定式。

以及老闆的棋力。

他比姜瀾弱。

這就足夠了，在快棋中，棋力的差距會被放大。

除非對手是不擅長下快棋的棋手，但姜瀾并不是，他與老闆之前的對手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