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這幾篇論文裏面,我得到了一個非常令人失望的結論。”
“人類現行的經濟體制,是絕對的生産過剩型,我想你能理解,機器并不是放大了每個人的生産效率,而是取代了生産者,這導緻了商品産出的爆發性增長,而與此同時,消費者呢?他們的數量并沒有增加,而且消費能力反而下降了。我之前的幾篇論文中都從某個方面證實了這個理論,但是最終的結論我沒敢發表。是研究者的責任讓我放棄了這篇一定能載入史冊的論文,因爲它會帶來混亂,非常不好的影響。”
“後來的研究證明,我當時沒有發表論文是對的。因爲實際上,在中國的掌控下,生産過剩帶來的通貨緊縮并沒有出現,這就說明在政府幹預,或者其他因素的影響下,生産過剩的負面影響被消弭了。我馬上開始跟進這個研究,最終得到的結果是,政府的幹預在機器生産時代得到了巨大加強,因此他們的工作完全消滅了本該出現的負面影響。”
“我馬上将這個結論總結爲論文發表,結果卻并沒有得到應有的肯定,很多人,非學術界的人開始攻擊我,而他們的邏輯與證據完全是經不起檢驗的。要說沒有失望不可能,不過我當時的注意力大部分還是在約翰,還有後續研究上面。”
“我很好奇,一個經濟系統需要多麽強大的政府,才能保證基本功能的實現。當然這是個粗略的想法,研究的話需要加上很多非常多限定條件,不過當時這是個非常有吸引力,并且算得上經典的研究方向。要知道關于政府是否應該幹預經濟運行,人類至少争論了一千多年,而實踐更是有三千多年了。”
“我的研究進度很緩慢,好在有約翰給我安慰,他的進步快得不可思議,我有時候會覺得他是數學之神本身,不過約翰很早就顯露出了對于無拘無束的過分沉迷,這讓他顯得特别孩子氣,讓我還能保持一點點老師的尊嚴。”
“他的表現其實給了我不少靈感,嚴格來說,其實經濟系統裏面最複雜也最常被忽略的,就是經濟活動參與主體行爲的随機性。就算是約翰這樣對于金錢毫無規劃的小孩子,同樣擁有相當數量的消費金額,那麽現行經濟系統的混亂就可想而知了。不過約翰對我幫助最大的還不是這個,他在高中的一次家庭作業裏面,提出了一個模型。”
“那是用于計算集合的集合的混亂程度的方法,這是一個不算新的命題,不過約翰的模型特别針對一種情況,那就是集合内元素互相重複。這是一個單純的數學問題,但是我在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發現這是個經濟學問題。經濟學是什麽,本質上是交換,這是古典經濟學最重要的結論,而交換的本質是什麽,其實就是生産者可以獲得生活必須的物資,來維持生産的持續。”
“在漫長的時間裏,人們認爲經濟學最重要的問題是解決各種各樣的需求,但是在我看來,經濟學本質上是人類的行爲,是人群的行爲,而一切人群的行爲,最根本的前提都是秩序。”
“很奇妙不是嗎,既然我有一個測量混亂程度的模型,那麽我自然可以帶入到現在的經濟學情況,來确定整個社會的一切經濟行爲,到底混亂到了什麽程度。”
“這也可以解釋我一直以來的疑惑,政府這種東西,大部分時候人們對它的認識都是片面而扭曲的,但是在我看來,在經濟學中,政府是消除混亂最有力的工具。”
“你還記得我一開始的問題是什麽嗎?多麽強大的政府才能夠保證經濟系統基本功能的實現。”
“知道經濟系統有多麽混亂,就大概可以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那之後是漫長的實際調研,我的研究得到了帝都大學的支持,雖然之前我的論文被不公正對待,但其中并不包括帝都大學的教授學生們,他們擁有基本的科學精神,也尊重我的研究。當然,非要說的話,他們對我最大的幫助還是科研經費,我因此組建了一個研究組,在全中國進行調研,最終,在三年前,我得到了足夠的數據。”
“那時候距離我來到中國,已經過去了十年。不過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些,因爲我正在向那個模型輸入數據。之後我得到了答案。”
“現在的中國經濟整體,混亂程度令人驚訝,嚴格來說,已經到了你不知道人們會做什麽的程度。我一開始以爲是數據的問題,但數據經過檢驗,并沒有發現問題,然後我以爲是模型的問題,約翰幫我重新加強了模型,結果依然沒有變化。”
“更可怕的是,加強之後的模型揭示了一個更加恐怖的真相,我們現在的經濟系統,它的混亂程度驚人,而混亂程度增加的速度更加恐怖。要知道,這個所謂的混亂程度可不是你不知道中午飯吃面條還是米飯的那種混亂,而是你不知道一斤肉可以賣多少錢的混亂。更可怕的是,市場的主體,簡單理解來說就是買家和賣家,他們不确定自己想要什麽,根本不從利弊思考,選擇有利于自己的結果,而是任性妄爲。”
“我的研究成果最先說服了約翰,他是個科學工作者,和我一樣,能夠看清這個結論就是現實。這已經不是什麽重要的經濟學論文了,而是一個迫在眉睫的經濟危機,更可怕的是,這項研究是基于中國國内的數據。我都能夠想象,一定會是其他國家先崩潰,然後中國更加自信,然後無視問題,直至積重難返無計可施。”
“我馬上發表了論文,當然,是在帝都大學召集了教授們集體集中研究通過之後,他們全面檢驗了我的研究,得出了和我一樣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