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熄滅,鬼域坍塌,無間墟混沌失衡……”蒼決思忖着這些飼魂玺起走同時發生的一系列巧合,頓了頓,看向坐在一旁的擒霜,“擒霜,父王現在還在混沌洞中?”
“擒霜不知。震蕩首先波及到的是鬼域,聲音大的幾乎能将遊離的野魄震碎。
當時鬼域内一派混亂,父王号令百鬼軍四處尋你,還指派一支鬼卒将我的曼陀羅洞守衛起來。
我是趁亂摸出來的,無暇打探混沌洞那邊的情形。”
話音剛落,洞口傳來輕盈的腳步聲。蒼決側頭去看,白茹橫抱着逐流款款步了進來。
“姑奶奶,給點面子,放我下來好不好……”逐流實在沒臉見洞中的蒼決,以及坐在蒼決身旁的那位屍族公主。面如死灰地望着白茹潔白的下巴和脖頸,嘴裏喃喃祈求着。
白茹停下步子,對蒼決點頭笑過,轉而看向擒霜。
後者施施然行個見禮,雖不笑,但唇邊的一對酒窩自帶笑意,看起來謙和随善。
“擒霜公主既然是蒼決的妹妹,那麽白茹也不必多做客套了。二位好生吃飲,有什麽需要,招呼蛇兒們去辦就是,恕白茹要事在身,不能奉陪。”白茹且說着,頰上分明釀起一片紅暈。
擒霜看了看白茹懷裏苦着臉的人兒,會意地點個頭,屈身謝過了。
“白茹姑娘。”蒼決想起忘憂墟的異常來,将白茹叫住,“我從雲歸墟回來的路上,一個精怪都未碰到過,忘憂墟出了什麽事?”
白茹轉回身,懷中的逐流已羞地遮住了臉,裝死似的一動不動。
“外面,但凡修爲差不多的精怪,都讓八大長老給召去了四合墟。我碧草間,都是些遁土蟄穴的蛇蟲,它們瞧不上,自然不會叫我們。
至于爲什麽要召集所有精怪,白茹就不清楚了。不過,我已經派兩條紅冠蛇去打聽了,等它們回來,一切自然明了。”
蒼決點點頭,擡眼時見逐流掩在衣袖下的嘴巴開開合合,卻沒有發出聲音,細細琢磨了那口唇的形狀,恍悟出逐流說的三個字,“救、我、啊。”
蒼決嘴角勾出一抹壞笑,心中道,自作孽不可活。踱開步子,讓了路,揮袖沖白茹做個請勢。
白茹施施然走了。
擒霜收回目光,踱到桌旁,身形僵直地立在那裏,看的出很是不自在。側臉對着蒼決,嗓子裏擠出一聲尴尬的假咳,赧道,“哥哥,上次的事,是擒霜不對。”
頓了頓,釋然道,“好了,該說的已說了。父王既然派人看守曼陀羅洞,便是不想讓我出來。時間長了,鬼卒若是發現我不在,恐父王會降罪于我。不耽了,擒霜這便走了。”
“擒霜……”蒼決面色凜然,定看着擒霜那雙點墨似的黑眸,“妹妹,你信不信我。”
“自然信。”擒霜回過頭來,“若是連信任都不懂,這一千八百多年,豈不枉活?”擒霜将那日炎淩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她覺得,炎淩這話很有道理。若是放下自己對蒼決的這份癡心,那位炎家少爺、那位嵇匡少年,确是個通透人物。
“你若信我,就不要再回無間墟。”蒼決明白,鬼王爲何在這關頭要死死把住擒霜和自己。
擒霜不解,“爲何?我生在無間墟,長在無間墟。這茫茫暗宇除了無間墟,哪還有我的容身之所?”
“好傻的丫頭。鬼王不會老亦不會死,随随便便一具軀殼就能煉化成活死人。你覺得,他真想要一雙兒女承歡膝下?他何曾對你我付諸過感情?”蒼決眸子黯淡,不忍說破。
“哥哥,你想說什麽?”擒霜盯住那眸子,不知該怎樣理解裏面黯淡的光。
“早年間,父王将三百餘屍胎投入夜火,最終隻剩你我二人。夜火淬煉,已是屍族人的終極,你我體内陰澤何其旺盛,于父王而言,是多好的一味補藥。”
“補藥……”擒霜心裏咯噔一下。
“妹妹,長話短說,無間墟的這次震蕩,是因天帝起走飼魂玺而起,鬼王最懼怕的就是這東西。
你想想,這緊要關頭,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勝算,你我這兩味補藥,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擒霜跌坐在地上,睫毛不安地翕動着。從屍族的公主殿下,到一味豢養了将近兩千年的補藥。父王聲聲孩兒喚着,爲的竟是此時爲他的修爲、添些陰澤戾氣?
她不懂什麽飼魂玺,亦不懂幾千年來九墟之間的微妙關系。隻道父王雖常年對自己不聞不問,但除了蒼決哥哥,他是唯一的親人了。
蒼決踱到擒霜身旁,屈下身,撫了撫她的頭發,“擒霜妹妹,你就留在這洞中吧。洞中蛇母,也就是方才的那位姑娘,是哥哥不錯的朋友。無論無間墟以後發生什麽,你都不要怕,有哥哥在,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蒼決哥哥,你要去哪兒?”擒霜拽住蒼決的衣袍,冥冥中感覺他要隻身涉險。
蒼決轉回身,笑的暖意融融,“這關頭,我能去哪兒,百鬼軍正四處捉我,難不成要自投羅網?那太傻了。”
說着,暗地裏掐了個訣,假意要将擒霜攙起,袖子一揚,擒霜便軟塌塌地歪向了一旁。
“好妹妹,難爲你了。”蒼決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将擒霜從地上抱了起來,步到洞正首的寬大石椅上,輕輕擱了上去。又喚來一條小蛇精,給白茹留了幾句話,便出了蛇洞。
忘憂墟依舊靜悄悄地,似乎連風聲都沒有。蒼決站在草叢中,四處望了望,提氣掠向半空。
心裏琢磨着,鬼蜮中修爲高于自己的沒有幾人,隻要不碰上他們,幻成個鬼卒的形狀混迹進去,不會有人察覺。
從玄鏡湖出來,知道的真相越多,便越可怕。連最心腹的衛忠都是佑光天帝的人,他這個屍族中的殿下,鬼王的補藥,還有誰人可用呢?隻能自己親力親爲了。
疾行許久,腦中一團亂麻。到達連接無間墟的蠻荒之地時,落下來細細查察了墟内的氣息。
無間墟電閃雷鳴,不少混沌氣溢到暗宇中來,哪怕是站在荒蠻之地上,蒼決還是覺得時間被拉長了許多。裏面不知是什麽情形。
這次蒼決不打算從鬼域入口進入無間墟,而是挑選了太清域正西的暗洞,這裏,離混沌洞最近。
此時太清域内的陣壇想必松散的很,守壇長老修爲精深,定會被鬼王派作他用。剩下的,無非是些籍籍無名的鬼卒。
搖身一變,幻個鬼卒形狀,手持骨劍摸進了洞。洞内漆黑,爲避免撞上混沌雲滞留其中,甩出一團鬼火來照明。
走了一段兒,嗅到洞内隐隐有些血氣,循着氣味兒找去,洞中開闊地上橫七豎八倒卧了不少天兵的屍體,和一些已死的烈雲戰馬。粗略估計了下,屍體大約一兩百具,戰馬十餘匹。
不難揣測,這些屍體是前陣子無間墟一戰留下的。
可是,既然已從陣眼突圍出來了,他們爲何還會死在這裏?蒼決狐疑不已。
俯下身一探傷口,是寒鐵劍所傷。
蒼決想不通了,天族既能攻破陣眼,便說明掌陣人已魂飛魄散,那麽是有其他屍族人來追殺了他們?
不可能,各壇掌陣人都不能擅離職守,這是鬼王下過的死命令,迄今爲止,鬼王的命令還沒人敢違抗。
蒼決在那傷口上打量了一會兒,搖搖頭,站了起來。腦中倏然閃過鵲青出劍的章法,這力度、這速度、以及這傷口的走勢,倒是跟玉虛崆的劍法很像。
“呵,我這是想到哪兒去了,鵲青殺自己人做什麽。”連忙拍拍額頭,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繼續往前,出了黑暗洞穴,陣壇中果然空無一人。
“一個人都沒有?太清域的陣壇,竟然連個把守的都沒有。”擡起頭望望空中半空中的混沌雲,恍然大悟,也對,混沌失衡,陣壇起不了多大作用。
正西幾座陣壇統統無人,蒼決索性甩開袖子往混沌洞狂奔。空中雷鳴聲振聾發聩,幾個響雷炸在身側,将混沌雲生生分離成陽清陰濁兩氣,不時嘶鳴着湮滅了。
混沌洞口一定,左右無人,悄悄摸了進去。暗自思忖着,若是鬼王還蟄伏在洞内,自己該如何應對。
洞内,亦沒了往昔冗長的時間感,混沌雲很輕,一揮即散。
“父王,聽說您在找我?”蒼決端端跪下,看向四周。不對,少了些什麽。
許久無人應答,又道,“父王,孩兒來遲了。”少了什麽呢?蒼決暗想。
腦中一閃,突地恍然大悟,以往混沌洞中總漂浮着不少鏡面似的碎片。八百年來于洞中淬煉,自己習以爲常,已将那東西當做混沌洞中的一部分。
如今,竟然沒了?
鬼王久久不應,該是離開了混沌洞。蒼決站起身,四處查看,連石頭間的縫隙都沒放過。
那碎片,真的消失了,一片也沒有。
眼角一團黑影倏然閃過,腕子被一隻手死死嵌住,來不及出劍的功夫,就被拉進了漆黑的岔洞内。
蒼決猛力抽回手腕,下意識掠開幾步,骨劍抖甩,劍身上登時竄起三尺鬼火。
借着火光看去,眼前這人的臉枯槁的如同樹皮,綠瑩瑩的鬼火顫了顫,映的那枯臉慘綠的可怖。
“子虛空?你怎麽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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