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琅是玉三郎的字,這世上也隻有三人會如此稱呼他,一個是替他取字的人,一個是魏老帝師,還有一個,便是許琅。
他最初與許琅對上,也正是因爲這一個琅字。
隻是因知他不喜,許琅已許久未曾這般喚過他了。
玉三郎心中微動,已是明白,他與許琅之間,怕是回不得從前了。
他站在床榻邊,目光深沉的看着許琅,靜默不語。
許琅見他不答,嘴動了動,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麽,閉上了眼,俨然是不打算理會他們了。
不度和雲中書在一旁看到許琅這般模樣,皆是十分氣憤,不等不度開口,雲中書便先嗆聲罵到“我說你這人是怎麽這麽不識好歹,你知道三郎爲了救你耗了多少精力嗎,你倒好,醒過來就是一句不應該。要真想尋死,你倒是一頭撞死在牆上啊,也省的我們費那勞什子的心力。”
許琅眼皮微顫,卻依舊沒有睜開眼。
不度氣笑了“呵,我看這東都第一才子,什麽癡情好男兒,也不過如此。你道是想成爲夜奴陪姜甯長生不老,但你可知這夜奴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莫說你能否成爲真正的夜奴,但是那蘇醒的那七日,你便注定要負了姜甯。”
許琅終于開了口“我絕不會負阿甯。”
不度再次冷笑,“我不知那給你鬼幽蘭的人是如何與你說的,但姜甯那七日是你幫她度過的,是何光景你自有體會。我且先告訴你,夜奴轉化的那七日,非活人不可。而姜甯,已非活人。”
許琅聞言,原本已恢複些許血色的臉頓時又變得一片慘白,他側過了臉,好一會兒,他緩緩說了一句:“非我本意,算不得負與不負。我所做之事,也隻爲能與她朝朝暮暮,長相厮守。此後餘生,我僅有她一人,足矣。”
“哦?你這般做法,可曾問過是否也是她之所願?”不度冷笑,眼裏滿是不屑和譏諷,“你道是朝朝暮暮,但又怎知夜奴一生都再見不得光?又怎知姜甯她……”
“不度,算了。”玉三郎歎息一聲,止住了她後邊的話,看着許琅,語氣沉重,“你既然是心甘情願入局,那我也無話可說,但你不應把旁人牽扯進來。姜甯昨夜央我帶她離開,我已經應允,大哥,你……且自珍重。”
他說完也不待許琅有何回應,轉身便往外走去。
這一聲大哥,也是回了他的一個子琅,斷了這幾年的情分。
他以前曾以爲,隻要自己一直不踏進去,那些人便奈他不得,而他與許琅,也能一直如此這般下去。
但許琅早已深陷局中,這其中彎彎繞繞,他又如何能避開。此次許琅之事,便已是最好的證明。
許琅是心甘情願,他是被逼無奈。
那幕後之前笃定他不會對許琅的事無動于衷,設這個局無非是想将他請君入甕。此刻既然已看穿,縱是過往有再深的交情,他也要毅然決然的跳出這個局。
哪怕,此後餘生,将與許琅形同陌路,甚至是刀劍相見。
許琅臉上終于有了絲動容,他側過臉,睜開眼看着玉三郎決絕的背影許久,又緩緩閉上,輕聲回了一句“三弟,你也珍重。”
這局,他們逃的了一時,卻逃不了一世,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早已身在局中,如何逃?
雲中書見玉三郎離開,憤恨的瞪了許琅一眼,冷哼了一聲,忿忿說着,也跟着玉三郎離開了。“你值不得三郎如此相待。若不是怕他不喜,我定将你拿去做研究,總歸你也是不想活了的。”
倒是不度,意味深長的将許琅上下打量了一番,待的他們二人都出了裏間,壓低了聲音問到“姜甯是不是身有頑疾命不久矣?”
許琅渾身一顫,睜開眼略帶震驚的看向她。
“你也不用回答,若非如此,想必你也不會聽信了那人的話,喂她服下鬼幽蘭了。但你也發現了吧,她蘇醒後性情大變,大部分時間都處于意識混沌之中,甚至連你也認不得了。”
“……隻要她還活着,便是忘了又如何,我總是會讓她再認得我的。”
“那你知不知,夜奴的最後下場是什麽?”不度點了點唇,俯下身子湊近他的耳邊一字一句的道,“神、魂、俱、滅。”
“也就是說,她不僅僅隻是忘了你,而是會徹底消失于這世間。如果真有輪回,你是連她來世的命理也一并抹殺掉了。許琅呀許琅,你以爲你是在救她,熟不知,害她最深的人,卻是你。”
“不可能!那人……那人不是這麽說的……”
不度看着他驚慌失措的樣子,站直了身子,“若她這般說了,你可還會給姜甯喂下鬼幽蘭?”
“那阿甯她……”
“成爲了夜奴的人,都會知曉自己的命運,這也算是上天給他們的一線生機。姜甯怕是已經感知到了自己的未來,所以才會私下求玉三郎相救。”
“呵呵,若真是如此……說到底,她還是對我生了怨吧……”許琅望着床頂,目光幽深,似在回憶什麽,歎了一聲,苦笑着說到,“……阿甯自小體弱多病,前幾年家中突逢變故,受了不少苦,我救回她時,府中大夫說她活不過二五之數。這些年我帶她走訪東涼各大名醫,得出的結論都相差無幾。後來她身子弱的都下不來床,大夫們都說要好生将養着,我才帶她在這臨淵鎮住了下來,過了幾年安穩日子,沒成想……”
姜甯的身子虧損得太嚴重,終于還是再次病倒了。這些日子以來她一天比一天虛弱,每天都要喝下好多湯藥,可身子還是不見起色。
後來喝了玉三郎讓雲中書給配的藥,身子才好了些。可那終究是治标不治本,她依舊還是活不過二十五歲。
那日去遊湖,本也是想帶她去散散心的,豈知會她會意外落水,眼看着她就要香消玉殒,他怎甘心就此放手。
“那女子說她有法子救阿甯,但需要我爲她做三件事,當時我隻想讓阿甯活下去,便應了她。事後我才知曉,這從一開始便是一個特地爲我設的局。可那又如何,隻要阿甯能活着,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願意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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