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早就想好了。”不度雙指點向姜甯的眉心,忽而一笑,沖着他眨了眨眼,“大不了,就讓我那便宜師父再出點血。”
小球球搖頭,小聲嘟囔了一句“真是有什麽樣的師父,就有什麽樣的徒弟。”
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晖将這處院落鍍上了一片金黃,給姜甯如凝雪般白皙的肌膚也染上了一層暖色。
一陣微風拂過,姜甯的睫毛微微輕顫,她緩緩的睜開了眼,眸中盡是一片迷茫,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不度身上,頓時微愣,神色染上了一片疑惑,柳眉微蹙,似是在思索什麽。
過了許久,她朱唇輕啓,有些不敢置信的喚了一聲“小度兒?”
“甯姐姐,好久不見。”不度露出了一個開心的笑臉,伸手探向棺内,将她扶了起來。
“小度兒,真的是你?”姜甯在她的攙扶之中出了棺木,依舊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探出手輕輕的摸了摸她的臉,眼裏也不由含了淚,“我還以爲你……還以爲……今後再也見不着你了……”
“我也沒想到還能見到甯姐姐。當年我收到師父傳訊,離開的匆忙,後來有再回去尋過你,可惜卻沒找着。”
“你可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在我家落難之前曾有過一門親事?”姜甯淺淺的笑了笑,柔聲道,“你走後不久,我的未婚夫君也尋了過來,蒙他不棄,我便跟他回去了。”
“看來甯姐姐是覓得了一個好郎君,有了一處好歸宿呀。”不度也回以一笑,隻是卻意有所指。
姜甯笑了笑,臉上卻多了抹十分複雜的神色,似歡喜,又似失落,她喟然一聲歎道“是啊……當真是一個好郎君,待我也着實不薄……莫說這個了,眼下我倒是比較好奇,我爲何會在這?”
“說來話長,甯姐姐且先坐下,我再給你慢慢道來。”不度扶着她到石桌旁坐下,重新沏了壺新茶,倒了一杯遞到她面前,“這是南蠻特有的清心茶,甯姐姐你嘗嘗看是否喜歡。”
姜甯面帶猶豫的接過了茶,苦笑一聲,“這茶聞着上好,隻可惜姐姐不能喝。”
“這茶甯姐姐也是喝得的。”不度目帶深意的看着她緩緩說到。
“你……”姜甯訝異的看着她,“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求玉三郎救你,而我,就是他找來的人。”不度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這才将與玉三郎之間的相識,以及今日在許府裏發生的事與姜甯講述了一遍。
“隻是我沒想到,原來他說的許夫人姜甯,就是甯姐姐你。”
“原來如此。那想必我的情況,你也清楚了?”姜甯幽幽問到。
不度點頭,“那你知道,你如今是何情況嗎?”
姜甯想了想,搖了搖頭,輕聲回到“我隻隐約知曉自己的意識不久後會徹底沉睡,但具體的,卻是不知。”
“所以你才會向玉三郎求救,是嗎?”
“這世間,我信許琅最深,可不曾想,卻也被他害得最深。旁的人,也僅有三公子可信了。”姜甯長歎一聲,擡頭看着那夕陽的餘晖一點一點的被月色抹去,露出蒼涼一笑,“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無用功,隻是我不能就這麽死的不明不白的……所以哪怕隻有一點小小的希望,我也要去試上一試。”
“許琅他……他或許用的方法不對,但他确實是想讓你活下去的。”不度想了想,還是決定爲許琅辯上一句,盡管她也看不上那男人做的一切,但他終究也是爲了能讓姜甯活下去。
姜甯自嘲一笑,“我知他情意,可我與他之間,卻有太多太多的不能說,說不得。以前我還能騙騙自己,這一生短暫,許多事便放下吧,能得他以心相待,也足夠了。隻是這一切,都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罷了。”
說着,她苦笑一聲,飲了一口杯中清茶,茶香清新淡雅,像極了那年他帶她從疆北歸來時,在初雪中爲她沏的那一壺茶。
她目光幽深,臉上似笑非笑,像是在緬懷什麽,忽而輕笑道“你這清心茶,味道着實不錯。隻可惜,不能清除我心中所有的怨。”
不度惋惜輕歎“連清心茶都不行嗎?”
姜甯放下手中茶盞,站起了身,看着西邊的皎月徐徐上升,輕聲說到“小度兒,我與你說個故事吧。”
二十年前,姜甯随家父前往鶴州拜訪好友,自此與許琅相識。當時兩家是世交,許父與姜父又是同窗好友,兩家夫人相談甚歡之際,便做主給許琅和姜甯定下了親事,打算等姜甯及笄後,便讓二人成婚。
然而朝堂之上風雲詭谲變幻無常,尤其是十年前那場争鬥,讓原本關系甚笃的許姜兩家就此分道揚镳,各爲其主。
姜家效忠的那個主子曆王最先敗下陣來,其勢力所屬皆遭到了政敵的打壓,即便那時姜父已是一個遠離朝堂中心的小官,也不能從這場災禍中幸免。
而當時打壓姜家最狠的,便是許父所在的那一脈派系。姜家的敗落雖不是許父直接所爲,但将姜家所侍之主是曆王暴露出去的,恰恰正是許父。
尤其是當時曆王落難逃到姜父所管轄的州縣,姜父念舊情助他逃過一劫之事,也隻有許父知曉。
許父背後之主永王當時勢頭最勁,爲人也最爲狠辣,一貫信奉斬草除根,知曉姜父曾助其敵逃走之後,便栽贓陷害姜父。
當時東涼王大權未能全部收攏,隻得忍讓幾分,免去了姜父的官職,将他貶至江州,也算是保全他一家性命。
可誰料永王卻不肯就此罷休,而是派出了殺手一路追殺。幸得東涼王暗中相助,姜家幾口才得以逃到疆北安定下來。
沒多久,那永王便被養精蓄銳的東涼王奪了政權,以叛國罪貶爲庶民,終生監禁在皇陵裏,沒兩年就染病逝世了。而曆王是東涼王的親弟弟,從始至終就一直是在爲東涼王辦事,躲過了永王的追殺後,也順理成章的被東涼王接回了東都,繼續做他的富貴王爺。
昔日那些一直支持曆王的官員商戶也紛紛得以平凡,從此官運财運亨通,家族日益昌盛。唯獨姜家,隻剩下了她姜甯一人,她的妹妹姜雅是生是死,也無從得知。
許父雖不是殺她父母之人,可也是因他的背信棄義,害得她姜家家破人亡,所以她對許父心中是有恨的。
她在疆北如此艱辛也要活下去,也是爲了能有朝一日回到東都,爲家人報仇。
可她沒想到,隻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許琅,竟會千裏迢迢的尋到疆北,将她從生死邊緣救了回來。更沒想到,他會爲了她與許家決裂,更是帶着她四處尋訪名醫,隻爲解她身上那活不過二十五歲的魔咒。
一開始,她也隻是想借着他離開疆北,将來尋機會面見曆王。但這些年來他對她的真心呵護和付出,她也都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裏。
來到東都之後,她有無數次機會去拜見曆王,可最後都在許琅的真心面前退縮了。
她不舍得,不舍得這份柔情,不舍得讓許琅爲難,更不舍得讓他恨她。
姜父曾救過曆王一命,尤其又是曆王一脈唯一家破人亡的存在,她的出現自然會得到曆王甚至是東涼王的注意,即便是爲了讓群臣效忠,堵住悠悠衆口,曆王也必将厚待于她。而一旦徹查當年之事,許父便必會被牽扯出來。
永王已逝,哪怕許父現在已經辭官回鄉,也難逃一死。屆時她與許琅之間,就再也回不去了。
隻是她萬萬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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