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荊棘巨鹫看到遠方彌散開來的一大片陰影,依舊沉默着,也沒有驚慌。
它展開雙翼,在空中滑翔着,風在耳畔呼呼作響。
漫天的細碎月光都映進了它的瞳孔裏,與此同時映入的還有一片像腥風血雨一般的、閃爍着不同色彩的陰影。
白曉的感官與這隻大鳥相連,他感受到了它并不快速的心跳,在此刻砰砰地快速跳動起來。
他試圖看清楚周圍的事物,但由于這是大鳥的記憶,他隻能看清大鳥看清的,感受到大鳥曾感受到的。
“呼——”
這時,年輕的鳥兒又深深吸了一口氣,仍由冰涼的空氣裹挾着腥臭味兒襲入鼻腔,接着又從鼻孔噴了出來,在空中形成蜿蜒的白霧。
高空中冷冷的,仿佛有一大塊冰塊壓在背上,每一根羽毛都在顫抖。
周圍是呼呼的風聲,卻像是籠上了帷幕,聽得不真切,模模糊糊的,隻感到有冰涼涼的刀子般的東西在來回切割自己的腦袋。
猛然間,這飄渺的寂靜就被打破了,一陣喧嘩聲突然響了起來,像是從天而降的巨大星河,沖破了那徘徊于清醒與迷糊、勇敢與畏懼、果決與考量之間的靈魂帷幕。
——勢不可擋地把這個年幼的靈魂裹進深淵之中。
它們來了。
荊棘巨鹫的心在微微顫抖着。
“嘩啦啦——”
翅膀撲扇的聲音近了。
“嘎——!”
一隻身形龐大的鳥類高叫一聲,那是一隻荊棘巨鹫。在它驚慌奔突的身影後,鳥群的輪廓已經很清晰了,像是一大團翻滾的烏雲,向外散發着滾滾飓風。
此時,白曉終于看清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毒沼鹳長什麽樣子。
龐大的……
這是他對它們的第一印象。
每一隻毒沼鹳,個頭都比尋常的荊棘巨鹫還要大上兩圈,但又不是羽毛蓬松的那種大,而是實打實的、能看見肌肉輪廓的龐大。
它們的确長了一副鹳鳥的樣貌,但骨架子沒有那麽纖細,顯得很魁梧,鳥喙長而頂端彎曲,比大多數鹳鳥要長和寬,但又沒有鲸頭鹳那麽誇張,很有一種遠古的風範,讓人看一眼就能感覺到滾滾而來的洪荒氣息。
它們看起來倒也不太善飛,鳥群中不時有鳥撞到一起,跌跌撞撞地往下墜落,過了良久才堪堪飛了上來。
毒沼鹳的羽毛顔色倒很是美麗:以絲綢般的黑色爲主體,飛羽和尾羽是層層疊疊的褐色、金色、銀色與白色,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斑斓的光輝。
在鳥群前方的那隻荊棘巨鹫,看得出來實在是在拼命飛的,即使這裏有完美的氣流,它依舊瘋狂扇動着雙翼。
但它也沒想到要往下方、或者上方、抑或是轉個向往其他地方飛躲避,隻是一個勁兒的往前飛,與鳥群飛行的方向一模一樣。
它大概是吓懵了,飛的很不利索,像是一台老舊的機器。毒沼鹳就像夢魇一般咯咯發聲着追着它。
看到自己的同類,它不斷從喉嚨裏發出粗嘎的叫聲。
換到平常,白曉自然是聽不懂它的叫聲的,但現在附身在荊棘巨鹫上,也自然而然地無師自通了。
“快逃!危險!我!你!你!嘎——!”
這隻健壯的成年巨鹫被吓得不輕,說話都語無倫次起來,末了發出一聲驚恐的大叫,掠過眼前年輕的同類,倉皇地向遠處逃去了。
白曉附身的這隻呢,似乎膽子要大上很多。
它靜靜地在小範圍内飛舞,用銳利的金黃色眼眸注視着卻面前的鳥群,默默等待着它們的靠近。
此時毒沼鹳群已經近在眼前了,随之而來的是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兒。
密密麻麻數不清的大鳥鋪天蓋地飛來,擋住了月光,模糊了天與地的分界線。
雖然早早作下心理準備,但荊棘巨鹫的心裏依舊打起了退堂鼓。
白曉能感受到它内心的糾結。
即使它下定了決心,在真正面臨如此龐大的對手時,也不禁心生絕望。
自己的選擇真的正确嗎?
自己真的不是來送死的嗎?
這兩個問題在腦中一閃而過,但緊接着它就無暇顧及這麽多了。
它已經陷入了毒沼鹳的鳥群之中。
鹳是基本不發聲的,所以這個鳥群略顯安靜,隻有偶爾響起的咕哝聲和嘴巴敲擊的聲音。
但它仿佛進入了一團龐大的雷雲之中,閃電在這裏聚集,烏雲在四處翻滾,頭上頭下、身前身後都是湧動的黑雲,無言的沉寂如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無數竄動的金光在眼前跳躍。
巨鹫喘着氣。它知道自己已受到影響,恐懼抑制不住地升起,羽毛的海洋間好似有無數條陰暗的毒蛇,吐着信子斜眼看着它,眼裏透露出惡毒的光芒。
無數想法在思維中快速閃過,一片朦朦胧胧的東西悄然覆上雙眼,看不真切的薄霧慢慢地把思維籠罩,擰成一條濕漉漉的滴着水的毛巾。
千萬條混沌的小蟲争先恐後地鑽入它的大腦,鳥喙一般的口器撕扯着血肉。
僅僅隻陷入鳥群一個片刻,它的思維已經基本淪陷。
下一刻,迎面飛來的一隻毒沼鹳前身向後仰,爪子向前,與鹳鳥不一樣沒有腳蹼的利爪已經準備就緒。
血管破裂的聲音是微弱到極緻的,但卻在那一瞬間喚醒了它的意志。
它悚然一驚,渾身羽毛都是一抖,急急忙忙地升空,從這隻毒沼鹳的頭頂掠過。
鮮血嘩啦啦地灑下,周圍的毒沼鹳都已經注意到了它。
這一回它已經身陷囹圄,徹徹底底的沒有回頭路了。
但它再也不需要那種東西來慰藉自己的精神了。
如果要進入荊棘巨鹫的讨伐軍,它必須活着從一個毒沼鹳鳥群出來才行,這是必須的考核。
又一隻爪子拍來。這些毒沼鹳并不是很在意它,甚至沒有動用其他手段,隻是随意地用爪子拍上一拍而已。
這也怪不得它們不警惕。眼前這隻貿然闖進來的荊棘巨鹫,隻是一位少年,身形比起同齡鳥還要小上一點,羽毛黯淡、瘦骨嶙峋,全身上下透露出營養不良的迹象。
它一個側移躲過了這一爪,随即收起翅膀縮緊身體,從兩隻毒沼鹳的縫隙中沖出,狠狠地撞向了它早就選定的目标——一隻尚且年幼體型較小的毒沼鹳。
“砰——”
一聲悶響,它覺得五髒六肺都被撞出來了似的,一股股鈍痛從身體内部傳來。
還沒等它有所動作,周圍已經探出好幾隻爪子,刺進了它的皮肉。
一股血腥味兒霎時彌漫開來。
“咔咔!”
被它撞到的毒沼鹳也身形不穩,連忙撲扇着翅膀尋找自己的平衡,鳥喙開合間發出碰撞聲,似是在表達着不滿。
年輕的荊棘巨鹫感覺到背上傳來的劇痛,但它沒有顧那麽多,用兩隻佩戴有金屬利爪的後肢抓住眼前年幼的毒沼鹳,脖子一伸,鋒利的喙部瘋狂地啄向對手。
它感覺到自己的羽毛被大把大把地扯了下來,自己的鮮血在空中揮灑。眼前的毒沼鹳吃痛,憤怒地發出“咔咔”聲,用自己的鳥喙用力一撞,頓時把它撞得頭暈眼花,感覺血液一個勁兒地往腦袋裏湧。
它也發狠了,向前用力一掙,隻聽見嘶啦的聲音,自己背上的血肉被撕下來了,同時也暫時脫離身後毒沼鹳的利爪。
它抓住機會,勇猛地撲了上去。
頓時它感覺力量倍增。用翅膀拍開想要前來支援,它先是掏出了眼前巨鳥的眼球,趁着它吃痛之時,雙爪勾住對方的腦袋,使出全身力氣——
“咔嚓。”
毒沼鹳的腦袋軟軟地耷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