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螢火一般的林森在這深海構築的夜幕下是如此的渺小。
失去了瓦沙克就意味着林森接下來找到量子起源号的可能大幅度的降低……甚至可以說，他已經輸了。
不過這種無助無望的感覺已經很熟悉了。
林森難得停下腳步，獨自一人開始思考。
他依稀記得第一次見到奎的時候，那個仿若智者一般的古老文明幸存者，他以人類的形象生活在人類中間會不會對人類感到失望和厭惡呢？
林森覺得沒有……但奇怪的是……力量越來越強大的林森卻有了這種體會。
明明前身就是人類。
卻在擁抱元的世界後，開始厭惡人類。
殘存的道德，善念讓林森堅持到了現在，可他已經預感到了，随着時間的推移，他可能會像《守望者》中的曼哈頓博士一樣，逐漸的，失去作爲人的一切。
好在林森的伴侶并不會老去，他不用爲此面對感情的倫理上的問題。
隻要好好的，堅守爲人的本分，就好了。
但是爲什麽呢？
爲什麽我一定要以人的姿态活着呢？爲什麽我要受死亡的約束？我要受愚昧的氣惱？像個凡人一樣在塵世間受盡苦楚呢？
林森閉上眼，他記起了很多很多不開心的事情。
比如自幼就很少見面的母親，對自己并不是很待見的哥哥，過分古闆卻又把那偉岸的背景烙印在林森心底的父親……
戰争……永無休止，毫無理由的戰争。
從沒有人關心過爲什麽要開戰……
總之打就是了！
所以林森不由得記起了那句話……那句一個孩子寫在日記中的……“參與戰争的每個人都有罪！”
睜開眼。
直視黑暗。
無盡的黑暗中，林森窺見了浩渺的星辰。
文明隻是宇宙間不值一提的細微顫動，或許人類橫跨星宇，到頭來距離征服整個宇宙還是存在着遙不可及的距離！
無意義是最可怕的念想，尤其是在你感受到它，然後擡起頭看着天空的時候，它所散發的陰郁氣息是緻命的。
它會剝奪你對一切生的向往的渴望！
但這一次，林森卻沒有排斥它，他期待這種無意義感将他身心全部占據，他要讓自己徹底的堕入黑暗，然後他才能找到真正的光明！
……
河的兩岸，楊語蓉問東方若“你覺得我是前者那個拿起槍卻頓悟到爲人真谛的存在，還是後者那個不假思索，并最終活下來的存在？”
東方若沉默了，她知道楊語蓉的問題很關鍵，但她……
沒有答案。
看東方若不回答，楊語蓉忽然道“那不如這樣！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們就來玩個遊戲！河的兩岸的遊戲！”
語落，楊語蓉眉心一閃，跟着河水突然逆流，左右兩側的空間也猛然折斷。
短短十幾秒之後，景象的空間已經完成。
在這裏，楊語蓉就是主宰一切的秩序。
東方若雖然可以随時打破這重禁忌，但她沒有，她需要知道楊語蓉背叛中心之帷的理由。
因爲在東方若眼中，那比人類的存亡都要重要。
“一人一個機關盒，誰先打開就能得到一個殺死對方的按鈕。”楊語蓉擡起手，手心出現了一個微縮的黑洞，它集聚着周遭的一切物質，随後誕生出一個漆黑的盒子。
東方若也擡起手，不過并沒有出現黑洞，那個盒子就直接從天而落，掉進了她掌心。
“懂了嗎？”楊語蓉此時此刻的表情像極了玫瑞。
東方若拿着這個遊戲熟悉的盒子，然後點點頭。
“好，遊戲開始！”
楊語蓉說罷就把盒子一把捏碎，然後拿到了按鈕。
而東方若還在翻轉看着盒子的構造。
“我該殺了你嗎？”楊語蓉拿到按鈕後并沒有直接按下去，反而是問了個問題。
東方若擡起頭看着楊語蓉，她沒說話。
“我該殺了你！因爲你是東方若，你是玄奧大師羅生天的繼承人，你的力量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威脅！”楊語蓉這麽說的時候，按鈕已經安安靜靜的被捏在手中。
東方若看在眼裏，似乎頓悟了一些東西。
“但如果你不是東方若呢？我該不該殺死你？”楊語蓉再次問道。
東方若不假思索的答道“你應該殺死我。”
“哦？爲什麽？”楊語蓉笑了。
“因爲如果你不這麽做，你就會死。”東方若拿着那盒子輕輕一捏，盒子就出現了碎裂的迹象。
楊語蓉對此卻毫無感覺，她反而笑的更開心了。
“是啊，規則就是規則，秩序就是秩序，爲了活下去，殺死對方沒什麽不對！天公地道！何況是在這種情況下？”楊語蓉笑着笑着突然冷下臉，她咬牙切齒的說完，然後把按鈕按下了二分之一。
随着按鈕被按下，東方若的身體突然一僵，跟着一團漆黑的霧從她口中湧出。
那散發着死亡氣息惡臭的黑霧讓東方若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了恐懼和痛苦……
但是……楊語蓉并沒有繼續按下去，她放下按鈕，表情恢複了正常。
然後說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爲什麽要彼此殘殺？這條河很寬，這片森林很大，這個世界有着足夠我們生活下去的資源，我們甚至可以成爲朋友，一起打獵，一起野炊，一起看日出日落，然後等到誰先死了，活着的那個還可以給她的墓掃一掃灰塵，每年再獻上一束花……可是爲什麽呢……爲什麽我們做不到呢？我們到底是出于什麽理由殺死了對方？”
随着按鈕的停下，痛苦也從東方若的身體上逐漸褪去。
東方若感到無比虛弱，這讓她保持站立都變得很困難，但她并沒有倒下。
她把楊語蓉所有的話都聽的仔仔細細。
可是她依然沉默。
楊語蓉的反問結束後，表情變得很失落，很無奈，很痛苦。
“這個故事最初說的是兩個士兵，他們有家國，有責任，但其實在河裏的時候，兩個脫了個精光的人類和伊甸園中的孩子有什麽區别？他們大可以一起分享這條河，然後在那個看到對方的夜晚選擇相視一笑，但是……哼……”楊語蓉冷笑道“他們看到的隻有對方心中的惡，他們在不确定對方在想什麽的時候，做出了最爲明智的選擇！那就是遊回岸邊，拿起槍，殺死對方！”
東方若聽到這裏，終于開口道“這是生物的本能，就算是野獸也不可能做到與同類分享一切，所以……”
“所以他們就要互相殘殺？就像那些最終滅絕的頂級掠食者一樣？呵呵！這真是個不錯的笑話！”楊語蓉搖搖頭，她對東方若的回答嗤之以鼻，而後繼續道“人類能進化到今天這個地步，靠的絕對不是自相殘殺！”
東方若頓時語塞，轉念一想，也覺得自己的想法真是愚昧，但她還是這麽自然的說了出來……
“所以，你還覺得我的背叛了中心之帷嗎？”楊語蓉把按鈕随意一丢，她攤開手問東方若道。
東方若沉默了一陣後道“其實真正背叛中心之帷的是他們……你……才是中心之帷最後的信徒？”
楊語蓉聞言後咯咯一笑，她擺擺手，搖搖頭，那感覺就像是在嘲笑東方若的耿直和愚蠢。
但當她開口的時候，東方若才知道自己其實并沒有說錯，隻是還少了一部分内容。
“我算不上中心之帷的信徒，但也絕對算不上叛徒，其實從中心之帷建立以來，我們每個參與其中的人都扮演着各自的角色，隻可惜走着走着，當初的那些人都逐漸的離開了這裏，他們就像林森一樣，在成爲賽歐什之後，就超越了，就完美了，然後，丢下這個世界不管不問……而他們離開的時候，并沒有叫醒我，反倒是把我釘在了永生的十字架上，讓我永遠定格在人間界的狀态，所以我才會一直賴在這裏，一直給這個世界加入無數的可能，不過很可惜……”楊語蓉終于道出了真相，她自嘲一笑，帶着誰也不曾領悟的那種痛，輕聲道“我始終沒能找到這個世界的答案，也就隻能像個瘋子一樣的活着，好好的活着。”
東方若聽罷突然感覺很心痛。
尤其是那種被所有人抛棄的感覺……
楊語蓉或許擁有者無數凡人夢寐以求的永恒的生命和不朽的身軀！
但她背負的東西卻讓人爲之膽寒，從而卻步……
永生的詛咒讓一個人擁有了不斷思考的可能，但要想在這種思考中始終保持清醒卻是一個無盡的挑戰。
河的兩岸……
東方若會心一笑，她終于明白楊語蓉是憑什麽清醒的走到今天的。
這個看似永遠無解的故事就是她平衡黑暗與光明的信仰所在。
隻是……
東方若還是很想再問一個問題。
“你們爲什麽建立中心之帷？”
楊語蓉看着東方若，似笑非笑的答道“這個問題就像人類爲什麽要逃離地球一樣，答案并不在我的心底，或者某句話裏。”
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讓東方若有些失望，不過仔細再一琢磨，楊語蓉其實并不是在兜圈子，她已經說出了答案，隻是可能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中心之帷建立的全部真相。
一如人類爲何逃離地球一樣……
那個曾經被寫在曆史中的簡短描述如今想來簡直就是“奧特曼打小怪獸”的情節，除了奧特曼每次都出現在日本顯得很不自然以外，其他一切都是如同“三分鍾”設定一樣的固定套路。
想到這，東方若意識到楊語蓉已經把所有一切都告訴她了。
那麽剩下的，就全靠林森了。
隻是如果真如楊語蓉之前所說，每一個成爲賽歐什的超越級存在最終都會失去爲人的缺憾，那麽林森會不會突然離開呢？
‘不行，我得去找他！’東方若不是當年的楊語蓉，她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爲……
“謝謝！雖然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請教，但看樣子，時間可能不允許了。”東方若說着就要走。
而楊語蓉卻突然叫住她道“等等。”
“恩？”
楊語蓉說出一切後精神狀态明顯的變得輕松起來，她沉郁的内心逐漸恢複光明之後，神色乃至膚質都有了很大的變化。
她叫住東方若後道“幫我傳個話吧。”
東方若有些疑惑，但她點了頭。
楊語蓉得了允諾自己反倒是猶豫起來，但也隻是一瞬間，随後她道“告訴空文，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希望我們永遠是朋友。”
東方若聽罷看住楊語蓉。
楊語蓉的笑容很明朗，看不出什麽決絕的迹象。
但……
“好，我會告訴韓空文的。”說罷東方若離開了。
景象空間破碎後，河邊隻剩下楊語蓉，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河邊蹲下。
探出手，河水清涼，感受着這份尋常而又難得的真實，再擡起頭的楊語蓉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
“什麽？她真的是這麽說的？”正在啃水果的韓空文皺着眉，明顯的不相信。
但東方若隻說了一遍就急匆匆的離開了。
剩下韓空文一人的時候……
嘴裏的蜜雨果不再甘甜，韓空文哼了一聲道“沒事給自己立什麽fg，還真爲自己是要回家娶媳婦了嗎！”
說了些亂七八糟的時候，韓空文立馬脫下了睡衣并進行了絕境武裝裝配。
趕到艦橋的時候，收到消息的秦雯把薛明等人也叫來了。
不過韓空文可不打算帶他們去趟這渾水。
“你們還是留在這等林森的消息吧！我自己去就行了！”韓空文說道。
衆人面面相觑，顯然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不過艾米對韓空文似乎最了解的，能讓她做出這麽魯莽的決定的也就隻有那一個人了。
所以，她拿着兩枚金色的憑證走過來道“賽特雙子可不是孤膽英雄哦。”
韓空文回頭一看，艾米也換上了她的絕境武裝，手裏還拿着王權騎士的契約權限憑證。
面對好友的主動請纓，韓空文沒有再拒絕，但其他人……
“放心，我們不是去送死，隻是想改變一些悲劇的收場。”這是韓空文和艾米離開前留下的話。
薛明會心一笑，他表示贊賞。
塞拉、肖晴等人則表示難以理解，不過她們也都熟悉艾米和韓空文的脾氣。
這兩人做出的決定，任何人都不可能改變的。
于是乎，在使徒進入沉寂的第五天傍晚，剛回歸這個世界不久的艾米和韓空文駕駛着賽特雙子前往了瓦沙利爾森林，她們要趕在淨天火之墓關閉前找回楊語蓉。
……
同一時間的奧古海灣，被林森帶回的那群人正陷入群龍無首的恐慌之中。
尤其是當有人猜測“賽歐什會不會死了啊？”
不安更是達到了頂點。
歐小沫看着逐漸失控的局面真真無奈到了極點，她看了父親記載的那段影像，但她相信賽歐什一定還活着！
所以，歐小沫決定帶上紅寶前往之前發現瓦沙克的海域尋找林森的下落。
正要動身的時候，集聚在海灣的人群突然躁動起來。
歐小沫一驚，以爲出了什麽大事。
結果趕過去看得時候，還真是出了大事了……
隻見衆人圍成一個圈，大家歡呼雀躍之後都變得謙卑恭謹起來。
歐小沫擠到中間一看，不由愣住了！
“聖女婆婆？”可是說完歐小沫就覺得不太對勁，因爲眼前這個女人實在太年輕太漂亮了，她和自己印象中的聖女婆婆還是有着很大的區别的。
不過那種特别的氣息歐小沫是不會認錯的。
聽到聲響，東方若轉過身，看到歐小沫的時候，她笑着招招手“小沫，過來。”
歐小沫雖然有懷疑，但這姿态，這神情，這聲音，絕對是聖女婆婆啊！
沒想到聖女婆婆沒有被污染前是這麽的漂亮啊！
歐小沫感歎着來到近前。
東方若捏了捏她的小臉，然後對衆人道“剛才我說的大家都聽到了，那麽趁着夜色，大家出發吧！我們一定要趕在賽歐什離開我們之前找到他！祈求他留下，留下拯救這個世界，拯救我們大家！”
衆人聞言齊聲道“好！”
說罷，所有人都登上了各自的飛行器。
歐小沫一愣，她正要呼叫紅寶，東方若卻拉住她的手，并且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也沒讓她走。
當看到所有人都向着無邊無際的大海飛去後，東方若這才對小沫道“小沫……”
“恩？”
“你……還記得婆婆曾經和說過的話嗎？”
歐小沫疑惑的看着東方若，她不知道東方若說的是哪一句。
“我……我不太記得了……”
東方若笑了，她看住身前這個可愛的孩子，輕聲道“如果有一天，婆婆不在了，你能堅強的活下去嗎？”
“婆婆？”歐小沫皺起眉，她雖然不善于察言觀色，但她看到了東方若眼中的那份訣别之情。
“可以嗎？”
歐小沫的心在顫抖，她點點頭，有些害怕的握緊了東方若手，因爲她不想看到離别。
但是……
東方若欣慰的笑了，她俯下身，額頭緊緊貼在歐小沫的額上，然後道“我必須化作一團光，去照亮他迷茫的前路，所以……再見了……小沫，帶着這份禮物……堅強的活下去！”
說罷，歐小沫還沒回過神的時候，東方若就閉上了眼睛。
而後她的身軀逐漸化作晶瑩剔透的水晶，在一切好似靜止的瞬間……她如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朦胧間消散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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