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黑暗的最深處，林森看到的是一片完全黑白的世界。
所有東西都失去了鮮亮的光澤。
站在城市的街頭，面前直入雲霄的大廈裏看不到一丁點的燈光。
林森帶着兜帽，站在雨中仰望天空，隻能看到奇奇怪怪，仿若流水一般的灰色雲彩在湧動。
這是哪？
林森想着，思考着。
忽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哥，你怎麽在這？”
林森聞言轉過身，正看到林雪穿着紅色的裙子，拿着一把漆黑的傘站在街道的另一側。
那紅鮮豔奪目，讓所有行人都爲之側目，他們空洞的目光在接觸到這紅裙的瞬間被點亮了，他們甚至不再看着腳下的路，也不再行色匆匆。
當林森穿過街道的時候，很多人都停了下來，他們開始審視周圍的世界，看待彼此，然後僵硬的露出笑容。
但世界依然是沉默的，彼此之間的距離依然是遙不可及的。
“雪兒？這是哪啊？”林森問道。
林雪“這裏是艾魯伯呀，你不會不認得了吧？”
林森感到很驚奇，因爲林雪的回答十分自然。
他再次擡頭看看周圍，陌生感仍在，黑白相間的時間裏哪有一丁點艾魯伯的生機勃勃？
于是林森低下頭正要問。
卻發現……
林雪不見了？
或者說……在林森再次确認周圍環境的時候，她走遠了。
“喂！雪兒，等等我！”林森看到那紅裙正在向着地下通道走去，他急忙追過去。
可是林雪沒回頭，她收起了漆黑的雨傘，身形逐漸隐沒于人流之中。
當林森追到通道口的時，林雪早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到底是哪？’林森努力回想，且他确定這裏絕對不是艾魯伯。
……
重新回到街道，沿着步行橋向前漫無目的的前進，林森再也找不到一個和林雪那樣鮮亮的色彩了。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面目輪廓一半被光照的通透，一半被陰影埋的深沉。
他們上了公交車之後就站穩，然後低下頭目不斜視，那感覺活像是一群機器人在沒有價值的等待中選擇了暫時的休眠一樣。
這樣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林森總算是來到了那座大廈的樓下。
可意外的是，并沒有路直接通往那裏，唯一能靠的最近的地方也是高懸空中。
林森向下看，大廈的根基居然也紮在漆黑的雲團内。
‘難道這裏不是地面？這大廈到底有多高啊？’想着想着林森忽然被遠方的一點紅吸引過去。
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之前突然出現又不告而别的林雪。
她行走在雲海中，身形雖隻剩下輪廓，但那紅裙依然耀眼奪目。
林雪正在向大廈走去，步伐平穩，不急不躁。
林森看到這一幕後想了想，随後他決定冒險一跳，他要追上林雪問個明白。
可正當林森打算翻越過去的時候，一道璀璨的光突然出現在眼前，跟着那奪目的白出現在了林森面前。
“你怎麽來了？！”林森看清來者後不由愕然。
東方若攔下林森後長噓一口氣道“幸虧我來得及時，不然你可能就真的要掉進萬劫不複的深淵了！”
“恩？”林森有點莫名。
東方若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然後道“走，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說着就拉起林森的手，兩人方一接觸，周遭的空間迅速坍塌并向内收縮。
随後不到一秒，林森發現自己已經被東方若帶到了一片雲海中，腳下踩着的是虛浮在雲海中的，宛若琴鍵一般的乳白色方石。
“你來過這裏？”林森問。
東方若松開手然後搖頭道“沒有，但我聽我師父說起過。”
“哦？”
“這裏是至暗之界，是與無限之光所對應的世界，在這裏，除了天空和你所看到的一切與我們熟悉的那個世界不同以外，其他的……就本質而言是沒有區别的。”東方若說着向前走去，她踏出一腳，腳下雲海中就蓦然出現了一塊漆黑的方石。
林森跟過去道“至暗之界……嘶……我怎麽會來到這？”
東方若略顯無奈“那得問你自己了。”
‘問我自己？’林森想了想，忽然心口一震，那些令他感到窒息的畫面此刻正無比清晰的回蕩在腦海。
‘看來是負面情緒在作怪了……’
想通了，林森道“抱歉……”
東方若搖搖頭“沒什麽可抱歉的，該說抱歉的應該是我們才對，如果我們能夠更早覺悟，或許就不會發生今天這一切，你也不必背負如此沉重的一切爲了早已與你毫不相幹的世界而努力。”
林森聞言一滞，暗暗咀嚼那句‘早已與你毫不相幹的世界……’
他這時才是算是真的明白過來。
在完成對自我形态的毀滅後，林森身體上的最後一重束縛也算消失了。
所以，他正在向着完全解放的超越形态演變，而這種演變的過程伴随的就是對身爲人的那種身體和精神上的“軀殼”的抛棄。
“謝謝你。”林森說着加快了腳步，他走在了東方若前頭。
東方若一愣，随即那顆懸着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她快步跟上然後道“我不是在責怪你……雖然按照我們人類的道義，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但那是我們期待的你，你可以選擇接受，當然也可以選擇什麽都不做，畢竟你并不欠這個世界什麽。”
林森微微一笑“你把我當成‘超人’來看可不行，我的骨子裏，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個細胞裏都銘刻着人類的影子，我又怎麽可能去當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呢。”
東方若聽完也笑了，她點頭道“也對……是我想多了，所以……的确該有我說對不起。”
林森擡起手拍拍她的肩“别那麽客氣，這樣下去可就沒完沒了了。”
東方若明白了，她點點頭。
兩人繼續快步向前走，不多時就追上了穿着紅裙的林雪。
林雪停下看着他們道“你們……怎麽跟過來了？”
林森和東方若對視一眼後，由東方若道“雪兒，我們……其實并不屬于這裏，但我們很好奇這個世界的現狀和真相，所以……你可以幫幫我們嗎？”
林雪看着東方若有些奇怪的反問道“你是說，你們來自由無限的光締造的那個世界？”
林森點點頭“對，在那裏你還是世界巨星呢。”
“世界巨星？”林雪聽罷微微一怔，但随後就冷漠一笑道“我該對此感到驚奇嗎？”
林森一愣，他看向東方若。
東方若似乎意識到了某些東西，可是她不确定。
而林雪則繼續道“在這裏，我是世界的主宰者，那可比巨星強得多。”說罷林雪一擡手，林森和東方若所在的石台瞬間一分爲二。
林森一個站立不穩險些跌落進那雲海深處。
東方若也吓了一跳，不過她反應很快，在方石斷開的瞬間就化身白月進入到了戰鬥的姿态。
但……
林雪對此毫無興緻，她推開攔住去路的兩人後就繼續撐着傘向前走去。
林森看着不由心急，他嘗試喚醒力量然後追過去。
結果沒想到，林森剛一跳起來就發現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不值一提，居然連五米的距離都跳不過去。
林森心底一沉，暗道壞了！
東方若見狀趕緊沖過去營救，結果自己剛剛移動一下，身後的白月就潰散開去。
她的力量……也被完全的剝奪了！
于是乎，兩人就這麽掉進了雲海深處，向着萬劫不複的境界墜去。
……
林雪雖然聽到了聲音，但她沒有回頭。
就這麽舉着那把漆黑的傘慢慢的向着大廈走去，直到天空徹底黑暗時，大廈才敞開一扇門。
随後林雪收起傘，在玄關前換好鞋道“我回來了。”
門内的世界并不是想象中充滿着博物館般沉靜和肅穆氣息的地方，那裏其實隻是一個不大的屋子。林雪進來後，就看到了餐桌上早已擺好熱騰騰的飯菜，廚房裏的背影還在忙碌，隔壁卧室中的兩個小子趴在地上翻看着一本古董書。
“我說……我回來了！”林雪重複了一遍。
這時那兩個小屁孩才擡起頭，然後齊聲道“哦！歡迎回家，媽媽！”
林雪聽着敷衍的回答，有些無奈的搖搖頭，然後進了自己的房間開始換衣服。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雙人床，不過房間裏有一扇大窗戶，窗外的世界是夕陽西落的海景。
“吃飯了！”
林雪聽到聲音回過神來，她匆匆套上睡衣然後來到了飯桌前。
剛要坐下時，就聽“嗯哼！”一聲。
林雪俏臉一紅，立馬起身去洗手，乖巧的模樣哪裏有一點爲人母的感覺。
不過當晚餐開始，一家人其樂融融之時，林雪表現出的成熟就完全展露出來，她對孩子的疼愛，不安分的小腳在桌子下和丈夫的嬉鬧……
每一個細節，都是那麽的美好。
入夜……
哄睡了孩子後，林雪并沒有回到卧室，而是像往常一樣去了閣樓的書房。
在那裏，兩個驚魂未定的異鄉客還沒緩過神來。
……
林森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對生的渴望了！尤其是在他發現自己身體上的無力，還有墜落時的恐懼是那樣的真切的時候，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經曆那麽多之後還會叫的那麽大聲……
東方若也差不多，不過她要優雅的一些，起碼沒有像林森那樣慘叫。
兩人現在正坐在書房裏的小沙發上。
沙發不大，所以兩人緊挨着。
林雪進來的時候端着兩杯熱可可，她遞給林森和東方若的時候還不忘問一句“好玩嗎？”
林森正要說謝謝，可聽了這話，對眼前這個林雪的好感又掉回了冰點。
東方若到很耿直，她接過熱可可喝了一口後道“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
林雪笑了，走到書桌前坐下，她翻開之前沒看完的書，一邊看一邊道“不好玩就對了，誰也不想死，對生的越強，你們就越該清楚這一點，所以……請回吧，你們想了解的東西，我這裏沒有。”
林森端着熱可可，起初他有些不習慣這種觸感上的燙，但莫名的，這種感覺已經消失很久了，現在重新回到他身上，意外的沒有那麽排斥。
隻是林雪的話讓林森的臉色變了。
他仍記得自己窺視至暗的理由，他也絕不是來探訪另一個世界中的妹妹的，所以……
“雪兒，我……”
“好，我們清楚了，不過我們就算想走，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回去了。”東方若突然開口打斷了林森的話，同時她悄悄握住了林森的手，并在他手心捏了捏。
林森瞬間明白了，他不該那麽着急的，起碼不該把眼前這個林雪真的當成自己的妹妹。
林雪聞言放下書，先是看了眼林森，然後又看了看東方若。
最後道“隻要你們足夠安分，我會送你們回去的，這一點你們不用擔心。”
東方若聞言笑道“好，謝謝了，那我們就……”
“今晚就在這住下吧，外頭的世界……不适合你們。”林雪似乎有點煩心，她合上了書，然後拿起身旁的毯子走過來道。
就一個毯子？
初時還沒察覺，當看到那毯子的時候，林森才發覺這房間是真的有夠冷的。
東方若接過來道“額，好吧，謝謝。”
林雪點點頭，然後頭也沒回的下樓去了。
聽聞樓下房間門關上後，林森小聲道“咱們想辦法離開這？”
東方若卻道“離開這？爲什麽？”
林森一呆“當然是去找答案啊！”
東方若卻不禁莞爾，她掩嘴輕笑道“省省吧大英雄，你沒聽人家剛才說了嗎，要足夠安分才好！”
可……
林森大概還是沒能完全從賽歐什到凡人的身份轉換過來，現在腦子裏還全都是時間和世界末日的那些東西。
好在東方若早就對至暗之界有所耳聞，現在親身經曆後，她已經完全融入其中。
更何況……這樣的環境……
她怎舍得就這麽浪費呢。
但看林森還是心有不甘，東方若妙目一轉，立馬拿起毯子将自己和林森裹起來，然後靠着他的肩膀道“借你的肩膀用一用。”
林森有些驚訝，他雖然心中對東方若有過一些類似仰慕的情愫，但像現在這樣兩人如此親近的狀态，林森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爲他還清醒的記得霧歡和勒米帝亞的處境。
蕙心蘭質的東方若早已看穿了林森的心思，她靠在林森肩頭後又說道“我知道你很着急，也知道每浪費一秒，帝亞和霧歡就會更加的危險……但今晚，就權當是我任性，我們就安下心，靜靜等待黎明吧……畢竟有時候，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我們過分的努力，或許反而事得其返呢？”
輕靈的呢喃在耳邊回蕩，林森感受着東方若臉頰的溫熱，内心卻沒有獲得半點安甯。
他坐在那沉默一陣後道“可我更相信人定勝天。”
說罷林森推開了東方若，他站起身道“我很感激你能夠在我失去本心的時候喚醒我，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東方若怔怔的看着林森，她的眸子裏清澈中帶着一絲絲的悲哀。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去！”東方若也重新拿起了君王之劍。
林森點點頭，然後悄悄的推開書房的門。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閣樓後，來到客廳的林森前腳剛踏進來，背脊就突然感到一陣惡寒。
因爲他看到客廳裏的沙發上安安靜靜的坐着三人。
一大兩小。
他們坐姿端正的呆在黑暗中，無聲無息，那感覺既詭異又恐怖……
東方若跟過來時也是吓了一跳。
還好林森反映的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才沒讓她叫出聲。
兩人對視一眼，林森看懂了東方若的意思。
‘那是什麽？’
林森搖搖頭，他的确不知道……但那絕對不是人類！否則誰會在沒有燈的房間裏靜坐呢？
所以林森隻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就帶着東方若兩人悄悄的向前走。
一路相安無事的穿過了客廳後，在玄關那裏，林森隻看到了一雙精緻的紅色高跟鞋，其他地方什麽也沒有。
難道說？
林森的腦内出現了一個細思極恐的猜想。
他趕緊推開門，然後和東方若逃了出去。
可本以爲門外的世界應該是一片雲海，但林森卻看到了一幢幢一模一樣的房子整整齊齊的排放在一個巨大的空間内。
甚至當林森擡起頭，赫然發現就在距離自己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街道，那裏也有着無數外觀細節完全一樣的房子，它們就像是鏡像的折射，但林森很快就發現，頭頂的房子也是真實的！
因爲有一幢房子的燈是亮着的，可對應的，它下方的房子确是黑暗的。
“這是哪？！”東方若驚愕莫名的問道。
林森也很想知道，不過他大概能猜到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所以，林森悄聲回答道“有點像圖拉雅？”
圖拉雅？東方若一驚。
跟着身後就傳來林雪那森冷的聲音。
“沒錯，這裏是至暗的理想國——圖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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