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怎麽樣了?”随後趕到鎮上的沈員外沒做絲毫休息,便進藥坊詢問。此時蹲在床榻邊的趙鴻武,頭埋得很低,沒有任何反應,看這樣子孩子情況該是不好。
見面前的這位父親沒做絲毫回答,沈員外便轉身去問藥房大夫,他的焦急程度都不由讓人覺得小葉是他的孩子。“大夫,我認識這孩子,您告訴我孩子情況怎麽樣了?”
大夫看了一眼沈員外,搖了搖頭:“她這次在發高燒呢,恐怕懸了,趙家的這情況我也大緻知道,想必這姑娘爹也拿不出多少錢再去救了。”
“别說錢,大夫你隻告訴我可以有什麽辦法救嗎?”沈員外看着昏睡在床榻上的小葉,一臉擔憂的表情。
“小葉這病,去上京找老禦醫華大夫說不定還有望,可是就他家這情況,一戶貧苦農家,而且上京離這幾百裏路,他們可能連路費都湊不齊呢。我聽聞這華大夫爲人狂傲,脾氣十分古怪,還不近人情。哎!恐怕……”藥坊大夫即使說出來有人可救,但或許知道這對于趙一家依舊沒什麽用處,依舊是希望渺茫,所以藥坊大夫也就淡淡回應,不作過多介紹。
剛還在一旁煩悶的趙鴻武,聽到女兒的病有人可救,立即把深埋臂下的頭擡起,感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重新有了生的活力。
“不管怎樣,我也要試試。”
看到此景,沈員外亦長舒了口氣,他走到趙鴻武身旁說道:“趙老弟,我姓沈,叫沈甯易,是剛剛派下人送你們來鎮上的。我的府邸就在離這不遠的濱安城,那華大夫和我是老朋友了,況且我與這小姑娘甚是有緣,我很想要幫你們,幫幫這個小姑娘,你看好嗎?”
“真的?”趙鴻武眼中一下子放出了閃爍的光芒。此刻,任何人的同情、憐憫,趙鴻武都會毫無顧忌的接受,隻要是爲了小葉,就算是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會去。
“她叫趙欣葉吧,真是個可愛讨人喜歡的姑娘,我看着她這樣都心疼。我已吩咐大夫先抓些藥,明天早上我派馬車來接你們去上京,我寫封信,然後你拿去給華譽大夫,他見了信,應該會看在我的面子上救小葉的,你到了上京城,然後你去華順街找到華府就行了。福伯,快去取錠金子。”說完,沈甯易便到案前寫信去了。
趙鴻武一聽這話,他隻需要帶小葉去上京找那位華大夫就好了。真的有這麽好的事?趙鴻武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他傻在那裏,忍不住都想掏掏自己的耳朵,确定一番是不是聽錯了。
下人很快取來一錠沉甸甸的黃金,遞給趙鴻武。
“我趙鴻武今生能遇到您這個大恩人,真是感激不盡,就算我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您的大恩大德。”趙鴻武手捧着這錠沉甸甸的金子,仿佛已将小葉的生命放在了自己得手中,然後趙鴻武轉身跪倒在沈甯易面前,感激涕零的說道。
沈甯易見此,放下手中毛筆,前去将趙鴻武扶起:“别這樣,我也是見小葉是個可憐孩子,我是能幫就幫了,算是積德吧,你如果有什麽其他需要幫忙的,盡管告訴我!。”對于沈甯易來說,這隻是他幫助困難人之中的一個,他受過了太多人的跪拜謝恩,也已經不覺奇怪,他隻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趙鴻武此刻不知該如何表達謝恩,他隻能一遍又一遍地感謝自己的恩人。“太感謝您了,你真是我們父女的救命恩人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您的恩情了!”
……
上京之事,在沈甯易沈員外的安排之下,變得十分順利。僅一天時間,趙家便到了上京。
天子腳下,上京城繁華一片,街道車水馬龍,店鋪林立,各種小攤将街邊填滿。此景讓這個從未來過上京帝都的人震驚到極點,看着不時路過身旁的豪華馬車,儀仗隊,趙鴻武一家人頓時傻眼,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就算他們趙家再奮鬥幾輩子怕也不能在上京有立足之地。
華譽名聲很大,在上京地界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趙鴻武一家并未有幾番周折打聽,就很快來到華府門前。這華府所占位置巨大,當趙鴻武和母親遠遠駐足,母子兩的眼睛就已經被華府的雄偉給震懾住了。華府前正門的左右兩旁,各立着一座碩大兇猛的石獅子,一種威懾感油然而生,那門匾上金燦燦的‘華府’二字,在陽光照射下格外刺眼。門前還有兩個端正且帶着大刀的侍衛,侍衛身後大紅柱上還有一副對聯‘行醫問藥救扶天下妙手回春流傳芳名’。就憑這般府門氣勢,大家定能知曉住在裏面的人是何等的尊貴,而來往的人想必非富即貴了!
“哪來的鄉野村夫,快滾!”趙鴻武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讓母親在後面照顧小葉,自己便壯着膽子走過去,還未走到台階前,趙鴻武就已經被門前一位帶刀侍衛呵斥住。
“小哥通融通融,我受沈甯易沈員外引薦,前來拜會華大夫,這裏有書信一封,還請交給華大夫。”趙鴻武微笑着說道,随之将信恭敬的呈上。
那侍衛打量了一番趙鴻武這身破舊行頭,再看了一眼他手裏拿着的已經被揣皺的信封,眼色頓時變得兇惡起來。“什麽沈員外張員外,華老爺豈是你們這種人随便見的。”說完,那侍衛奪過信将信撕得粉碎,丢在趙鴻武的臉上。
看到信件在一瞬間變成了紙屑,趙鴻武的心也仿佛跟着碎成了渣。這可是女兒小葉生存的唯一希望,沒想到在沒見到華大夫之前就已經被粉碎了。“天啊,這是我女兒的唯一希望,怎麽辦?怎麽辦?”說着,趙鴻武哭倒在地。
“還不滾,要我們動手?”兩侍衛見眼前這個人并未有動的意思,右手都附上了刀柄,準備拔刀,以此吓退趙鴻武。
在遠處不起眼的地方,趙母抱着又昏睡了的小葉默默地關注着事态發展,看到情況不妙,而固執的兒子依舊沒有退縮的意思,老婦人立即上前。
“不好意思,官大爺,我們這就走。”說完趙母便向前去拉趙鴻武,小聲對自己的兒子說道:“快走吧,再不走,我們都會沒命的!”那語氣中,透露着無盡的害怕與擔憂。而趙鴻武也該是明白此時的處境,作爲一個來自鄉下的農戶,連門衛這都過不了,想見到華老爺,更是比登天還難。無奈之下,趙鴻武隻能默默離去了。
趙鴻武背着女兒小葉同母親剛出了華順街,就碰到之前安排他們上京的沈員外的管家來福。來福管家已年過半百,身體有些發福,這特别貼合他的名字。他留着長長的灰白胡須,臉上的皺紋也開始明顯起來,一幅蒼老的模樣,來福管家待人也十分溫和,總給人一種和藹、憨态可掬的親近之感。福管家跟了沈員外已有十好幾年了,是沈員外最放心的人,同時來福管家也是辦事最得府上人滿意的助手,加之劉府的人,待人都挺親切随和,所以盡管來福是個下人,一般府上的晚輩都要尊稱來福一聲福伯,就連沈員外兩個七八歲大的兒子也會喚來福老管家爲福爺爺。
原來來福此次是跟着沈員外一起進京辦事的,那沈甯易也是心思細膩,考慮周到,特地派管家前來看看趙一家求醫之路進展如何了!
“怎麽,沒見到華大夫?”來福上前,一臉關切。
“哎,福伯,那守門侍衛根本不就搭理我們,撕了信件,還把我們趕走了。”趙鴻武已近心死,女兒的命已危在旦夕,說話也是透着無盡的失落之氣。
“哎,華府奴才就是這樣的,我先帶你們去街上醫館,然後通知老爺,我再派人去華府打聽打聽。”之後,管家來福便将他們帶去了醫館。
在醫館内,趙鴻武守着女兒沒一會兒,老遠就聽到急沖沖的腳步聲。“趙老弟,我談完生意就趕過來了,小葉現在沒事了吧!”沈甯易一進屋就立馬問道,應酬繁複加上舟車勞頓,沈甯易臉上也有些倦色。
“多謝劉老爺,小葉現在沒事了,可是華大夫那……”趙鴻武眉間依舊緊鎖。
“下人都告訴我了,那華大夫今天進宮了,等他回來,我親自帶小葉去,别擔心。你和大娘先随福伯到驿館休息,有消息我會讓下人通知的。”沈甯易拍了拍趙鴻武的肩膀,深切說道。
“走吧,兒子,沈員外會幫我們的,你已經兩天沒休息了,身子累垮了,怎麽辦?”一聽到沈員外要把之後的事情都處理妥當,老婦人立即上前使勁拉着趙鴻武欲要離去。
雖說有許多擔憂,但是趙鴻武看到母親衰老的面容,想到母親跟随自己進京照顧小葉,更是需要休息,也不好再推脫什麽了。
第二天,趙鴻武接到來福送來的消息,沈員外昨天一得知華大夫回來的消息,就帶着小葉去拜訪華大夫了,而華大夫也樂意連夜給小葉診斷。現在的情況就是劉老爺和小葉都在華府,不過聽華大夫說,趙葉的病因爲拖得時間較長,而且體質不好,這病得慢慢治,怕是要半年時間。
一聽這樣的結果,趙鴻武既是心喜又有些發愁,心喜小葉的病有機會治好了,擔憂的是這筆花費可不是自己這樣的家庭能夠承受的!
來福看到趙鴻武的多重表情,随即安撫說道:“老爺囑咐了,現在華大夫有事正巧不在府上。我給你和大娘各準備了一件衣服,你們換上,可以趁此機會去看看小葉,老爺說孩子必須留在上京救治。”
後面的困難待之後再說罷,現在最重要的便是了解小葉的病情,以及看自己可憐的孩子,趙鴻武隻得聽從來福的安排,現在他是完全把希望寄托于沈員外,也完全信任這位熱心的沈員外。
在來福帶領下,趙鴻武母子兩終順利進入華府。趙鴻武不得不感慨,這有頭有臉的人物的确是厲害,這下連府門侍衛都不會阻攔還惡語相向了。
穿過重重庭院樓閣,假山花園,幾人來到後府客居院。這段路程着實長,趙鴻武和母親根本來不及觀看四周變換的風景就又轉入下一庭院,可以想象華府的面積有多大,結構布置又有多麽的複雜。第一次來的人若沒熟路人帶領,怕是要迷路了。
在客居院内,趙鴻武終于見到思念的女兒。
此刻小葉正軟軟地躺在床上熟睡,她的小臉蛋已經變得紅潤,不再是之前的蒼白沒有血色,身上破破髒髒的衣服已經換成幹淨整潔舒适的綢衣,床邊還守着一位婢女。趙鴻武看在眼裏,心裏是百般滋味,倘若小葉出生在富貴家庭,病就不會那麽嚴重了,還會有舒适的生長環境,而這些作爲親生父親卻給不了,現在他還隻能幹巴巴的看着,望塵莫及。
母子倆見過小葉,也算是都松了口氣。過了一會,沈甯易前來将母子倆引緻堂前,商談要事。“趙老弟,昨日我好說歹說,那華大夫才答應,将小葉留在他府上,華大夫會每天給小葉針灸,配藥,小葉的病會好的,隻不過這時間很長,怕是要大半年的時間。你看,你留在華府也不方便,那華大夫的臭脾氣你是聽說了的,要不這樣,你先回臨濱村,等小葉好了,我會立刻通知你,到時候你再來接小葉?”沈甯易站在趙鴻武的身旁又一次拍了拍其肩膀。
趙鴻武怎會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他對沈員外說的話也深信不疑,事情好像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他必須聽沈員外的話,隻是趙鴻武并未吱聲。他是多麽希望小葉可以康複,多麽希望能夠留在小葉身邊照顧她,可他也怕萬一哪天得罪了華大夫,那便是把小葉又一次推倒了懸崖邊。他不放心,他痛心,他别無他法。
這時在一旁的老婦人立馬從座位上彈起:“兒子,隻得這樣了,誰都希望小葉好起來啊。”老婦人是最希望甩掉小葉這個包袱的,況且現在這個孫女也有了好的休養生長環境,這樣的結果對誰都好,如若這些人直接領養了小葉,那便是最好不過的了,反正這些人都是有錢人,老婦人心裏暗暗思考。
時間就這樣停頓了幾秒,趙鴻武突然轉過身握住沈甯易的手:“劉老爺,小葉是我唯一的女兒,您看,這樣行不行,您跟華大夫打聲招呼,讓我就在他的府上幹活,我隻要能遠遠看着小葉安好,我就放心了!”
這話傳到老婦人耳裏,她立即坐不住了。“兒子,小葉在這裏可比在我們鄉下好上幾千萬倍了,你有什麽不放心的。現在田裏也有夥計要幹,你不回去,好好賺錢養家,以後拿什麽還債,又拿什麽去接小葉回來?”
老婦人幾經分析,努力加以勸說,說得趙鴻武沒法反駁。是的,他隻有繼續幹活掙錢,才能接回小葉,讓女兒健康快樂成長,讓母親不再受苦。
終于,趙鴻武作了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滿意的決定。“劉老爺,我女兒小葉就拜托您了,您消息靈通,這半年内還煩請您每個月托人給我捎個口信,好讓我知道小葉的情況,我接小葉的時候,會盡力将醫藥費付給您。”趙鴻武上前握住沈甯易的手,囑托并且請求着。
“你放心,我會的!小葉在這裏一定會痊愈的。好了,看過小葉就快走吧,趁華大夫現在不在。福伯,送趙家母子兩出去,記得雇輛馬車。”沈員外對身後管家來福說道。
就這樣,小葉與自己的親生父親分别了,血肉相隔上千裏。
趙鴻武終不知道這是怎樣的開始與結束!
晚上,華譽回府,身後随了一堆的下人,來到客居院。
“賢侄,我乖孫女氣色好多了吧,得這麽重的病,你怎麽不早早送來呢?”華譽老爺子剛進門就朝床邊仍在睡覺的小葉走去,看了一眼,然後對一旁的沈甯易埋怨道。
“華伯,不瞞你,這孩子幾年前不慎被強人掠去,這不,前不久才尋得,可憐孩子流落在外,得了如此重病,這才前來打擾華伯,求華伯救您小女一命啊。”沈甯易在一旁解釋道,面色上流露的是傷心痛苦而又無奈的表情。
“孫女的命是救得回來的,隻是送來的時候發着高燒,不知有沒有燒壞腦子。”華譽上前摸着小葉的臉,額頭。“甯易,我這孫女叫啥名啊?”
“沈欣兒。”沈甯易立馬回答,對于華譽的所有關于趙欣葉的問題,沈甯易好像早已想好了答案,而他要隐藏小葉的真實身份,并且給了小葉一個新的身份的原因究竟是什麽,此刻怕是隻有沈甯易自己知道了。
聽到沈甯易所言,華譽也就沒多想,并不再追問沈甯易那段悲傷的往事了,然後華譽轉身到小葉身邊,輕聲說到:“欣兒,好好休息哦,回家就好了,你華爺爺是幾十年的禦醫了,一定會将我乖孫女治好的。”華譽說完,就揮手将門外的下人招進來,讓他們加放屋裏的陳設,并且好生伺候照看着。
從客居院出來,沈甯易便找來管家來福,悄悄囑托着:“福伯,欣兒的身世你可不要向其他人說,特别是華大夫,如果華大夫知道了,欣兒可就沒救了。你明日一早回去,給家人說清楚情況,他們會懂的,記得,欣兒是我的女兒。”
“老爺,那以後小葉小姐病好了,您不打算送回去?”來福有許多疑惑。
“你也看到了,趙家的情況,送回去怕命不長啊,欣兒在我這,不是會好好生活的嗎?而且現在我正愁沒有女兒呢?你說這對誰,是不是都是好的?”沈員外輕聲在來福耳畔說道。
“我知道了!我立刻回濱安向太夫人及夫人說明情況。”說完來福便離開了。
就這樣,誰也不知道世上有趙欣葉的存在了。從此,臨濱村少了趙欣葉,而濱安城沈府則多了一位叫沈欣兒的三小姐。
此後,
臨濱村便有:
《思悠悠》
山水遙斷父女情,
臨濱東望等佳音,
一日一月思女急,
已然未知長别離。
《尋悠悠》
春夏已盡歸信無,
徒上濱安尋女來,
沈家三月協同去,
奈何從此無覓處。
《雜悠悠》
可憐愛女病難治,
幸遇貴人卻分離,
喜悲心頭與誰訴,
萬般雜緒随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