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非常輕微的嘲諷笑意,道:“你難道沒有發覺,你自己現在的這種狀态,根本就沒有資格問我們這些東西嗎?”
無迹馬昂起了馬首。
銅鈴一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們所有人。
管闊似乎想了想,但是那隻是一種動作,至于是真的想了還是假的想了,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說服自己的理由似乎并不需要思考,因爲它一直就那樣存在着。
“我現在自己處在的狀态,和問你們是誰,是從哪裏來的,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随後又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回答了自己,“沒有聯系,完全沒有。”
那名翩翩美公子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和少女不一樣,少女是他們這裏最大的,但是他卻是這裏所有人最依靠的,他的辨識分析才能夠保證這一行人的安全,他很聰慧,是這裏的智囊,看待别人,也看待事情,都進行過必要的推測,他覺得,管闊并不像自己之前所想的那樣隻是一名普通的、毫不起眼的北唐士兵。
沒有這樣的北唐士兵。
他的目光掠過管闊手裏的秦殺,還有座下的無迹,再配合對方那種臨危不亂的魄力,更加堅定了這一想法。
少女依舊在那河邊,她陰沉着臉的樣子看起來并沒有什麽殺傷力,很可愛,很可人,相反特别惹人想笑。
不過管闊沒有笑,他現在處在危局之中,說不定隻需要少女一個手勢,一個眼神,他們之間就會兵戎相見,他根本就笑不出來,而且他知道,那名少女絕對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麽簡單。
那名美公子一樣的人來到少女的面前。
他的身上,那種儒雅貴氣的氣質瞬間就消失了,他輕輕俯下身去,又輕輕地施禮:“小姐。”
管闊有些吃驚。
他的吃驚并不在于其他,因爲他知道那名少女的地位最高,可是,在他看來,那名翩翩美公子一樣的年輕男子,地位一定也不低,現在他那近乎卑微以及自然而然的尊敬,實在是……太過了。
本來很有氣質的人,一瞬間低到塵埃,那種即視感,很震撼。
他可以理解爲:少女的地位非常高,高到比起那名男子高出數不清的級别。
少女挑了挑細眉,用明亮的眸子瞟了管闊一眼,然後說話了。
他們的聲音很輕微,除了他們兩個人,其他人都聽不到。
可是,管闊還是隐隐約約聽到了非常細的音調,雖然并不真切,但是這符合他的猜想——那不是北唐話。
四野很靜谧,那十幾騎追着突兀人,早就已經遠去,隻有微風在飄,風勢很小,在河面上刮出微微的波紋,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管闊和無迹都一動不動,他們很明确自己的現狀,不過管闊的心不知道爲什麽很平靜。
雖然概率很小,可是他開始推測起如果那些人想對自己動手,那應該從什麽方位突破,先殺死哪些人,什麽路線最最安全。
他經曆過管府的那一夜,也經曆過珍威将軍那一戰,他活下來了,漸漸的,他開始不再去思考死亡的問題,而是想着怎樣活着。
風微微地吹,撩起少女的鬓角,還有她雪白的裙擺,她蹙起細眉思考的樣子很專注,也很好看,結合四周流動的風景,就變成了一副清新的畫。
“您看,他手裏的刀,還有那匹馬。”那名男子輕輕地道。
“我知道,但是那又如何?”
“我懷疑,他可能是假扮了他們的統帥,或者做了其他的什麽事情,這匹馬,萬裏挑一,那把刀,絕對也是千錘百煉的名刀,他所說的沒錯,他應該是接受了什麽命令。”
“我讨厭那些突兀人,現在北唐那些虛僞的家夥們和我們關系還不錯,這才決定救下他,這個傻傻的小兵,看起來蠻有意思的,可是沒想到,他竟然膽敢對着本……本小姐口出狂言,連一句謝謝都沒有,上來就一張臭臉地逼問我們的來曆,本小姐并不在乎他死不死的,你們先修理他一頓吧,至于他們到底做了什麽,北唐人是生是死,和我們沒有關系,由得他們自生自滅。”少女沒好氣道。
聽到少女說“修理”,年輕男子有些無言,他爲那個馬背上的小兵而感到默哀,而且他覺得少女覺得有意思的這一決定,是真的沒什麽意思,因爲沒有什麽意義,他撫弄了一下自己的錦袍,笑了笑,問道:“您想怎麽修理他?”
少女清麗的眸子瞄了瞄一臉嚴肅的管闊,皺了皺瓊鼻,道:“他有刀,揍他一頓他肯定會反抗,這樣子對我們不公平,讓他們也帶上刀,拿下他,在他的臉上劃出幾個字來。”
年輕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低聲道:“哪幾個字?”
聽到他的問話,少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極爲有趣的事情,仰起小臉,漸漸地,微笑起來,然後越來越覺得自己的主意有意思,她的笑意越來越濃重,眼睛再次彎成了明亮的月牙,裏面有光。
“就寫……我錯了,我是呆瓜,不應該惹小姐,您饒了我吧。”
說完這句話,她有些興奮地拍起了白皙嫩嫩的小手,學着北唐人的樣子,又用“蹩腳”的北唐話歡叫道:“好好好,這句話好,本……本小姐很喜歡,嘻嘻嘻。”
年輕男子滿頭黑線,俊秀的臉都有些變了,低聲道:“小姐,這……他的臉就這麽大,這麽多字,怎麽刻得下?”
“我不管,這是命令,命令你懂嗎,那是你們的事情,隻要去做就行了,我會檢查成果的。”她把嘴一噘,再次并且迅速地露出了氣呼呼的樣子,那變臉的速度非常快,幾乎讓人措手不及。
“……”
年輕男子歎了一口氣,碰上這個小祖宗,實在是自己的命運多磨啊!
他以并不令人覺察的角度微微搖了搖頭,随後轉過了身,面向遠處騎在馬上的管闊。
他招了招手,一名漢子靠近過去。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幾下,把那名少女的命令下達了下去。
“這……這怎麽可能……”漢子看了看管闊,比較了一下他的那張臉的大小,然後再想想那麽多個字,禁不住郁悶地用他們的方言回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