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急。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
紛紛雨點如漫天暗器般射落而下,濺在地上碎裂開來,化作絲絲水霧,彌漫在荒島的空氣之中。
顧青已從打坐中起身,和玉陽子并肩而立,玄氣催發下,将漫天雨滴隔絕在外。
蕭蕭已經遠遠退開,藏身于一塊巨石後面,靜靜等待着。
“嘭!”
但聞一聲巨響,在這雜亂無章的雨點聲中亦清晰可聞。
不遠處的小木屋轟然炸開,揚起的塵埃被雨水打落,一道人影随之逐漸清晰起來。
席光年此刻已經容貌大變,一頭長發披肩散開,半黑半白。他眼窩深陷,眼角周圍呈青黑之色,兩側臉頰上一抹病态的暈紅,眉心處出現了一道猩紅色針尖狀圖案。
他原本蒼老不堪的面容煥發出新的生機,臉上手上的皺紋少了七成,連身形也不再是那副幹瘦佝偻的小老兒模樣,而是變爲一個精壯的中年男子。
席光年沒有撐開氣場,任由雨水打濕全身,他微微擡起頭閉着眼,似在細細品味着血祭子嗣後帶來的全新體驗。
富有彈性的皮膚,黑色的頭發,充沛的生命力和強健的身軀
他此刻經脈中流動的全新血液仿佛蘊含着一股極爲特殊的能量,這股來自血脈之中的能量傳遍全身各處,正在不斷地沖刷淬煉着身體,帶動武學資質和根基的提升。
美妙的感受!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這道特殊能量的運行似乎需要吸收極多的玄氣,他體内星漩處原本凝縮成液态的玄氣變得稀薄起來,已經退化成半氣半液狀态。同時,一股暖洋洋的酥麻感覺流遍全身,讓他開始有些昏昏欲睡,有些提不起力氣。
這種狀态下十成功力隻怕發揮不出七成。
而更讓他覺得厭煩的是,正前方三丈處有兩個煩人的小輩,正一動不動地盯着他,那絲毫不加掩飾的敵意和戰意打擾了他繼續品味這份全新的感受。
席光年幽幽睜開眼,一雙黑漆漆的三角眼中沒有了過去狠辣果決的深沉,也沒有久居上位的氣度,悉皆化作一片泯滅人性的冰寒,并混雜着一絲絲扭曲的瘋癫。
然而那絲隐隐的瘋癫卻又絲毫不影響那種冰寒冷漠,仿佛連席光年本人都沒察覺一般。
“無量天尊”,玉陽子打了個稽首,目光譏諷中帶有憐憫。
“血祭魔功修煉者将畢生情感寄托于對子嗣的至純親情,這親情絕不能是虛假的,必須是真正銘刻于内心深處的強烈情感。所以修煉者對血種往往百依百順,縱容溺愛。魔功大成後,又得親手抹殺本性之中這份最爲真摯的親情,以這種代價換來種種機緣,堕落成魔。
然而人就是人,人其實終究無法成爲滅絕一切的魔。凡以此道而入魔者,看似泯滅人性,實則潛意識深處将時時刻刻承受着親手殺子之際的悲、痛、愧、疚,直面心靈最深處的拷問。随着時間流逝,這種潛意識的極度扭曲痛苦的心理矛盾将越來越激烈,性格也會變得越來越癫狂,若無法超脫,終将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顧青緩緩抽出列淵劍,“我對這家夥會變成什麽樣不感興趣,我現在隻想宰了他,然後取得百劍幫幫主之位。”
兩人散發出的氣勢驚動了不遠處的席光年,“你們打擾到本座了。”
席光年神色有些不耐,他右手一探,一道劍光胼胝彈出,淩厲絕倫的劍氣刺透重重雨幕,朝顧青兩人電射而去。
紫色拂塵和黑色長劍同時揚起,兩道雄渾氣勁發出,和那道劍光碰撞在一處。
嘭!
大片雨水被轟然炸開,向着四面八方震散,打在泥地裏穿出一個個淺淺的坑洞。
顧青被震退兩步,卻不驚反喜。
果然實力下降了不少。依舊很強,但卻已不再是不可戰勝的那種強大。
嗯?
席光年眉頭一掀,似對自己出招的威力感到不滿,他眼中頓時殺機大作,一層白茫茫的玄氣光芒散發而出,天地間一道凜然寒氣陡然降臨。
玉陽子臉色有些凝重,“慕兄,果真不需要聯手?”
按照他們的計劃,由顧青一人負責纏住席光年,并盡力逼出一絲破綻,而玉陽子則需要在最爲合适的時機出手,一擊制勝。
但是,憑顧青一人真能做得到嗎,玉陽子很是懷疑。
縱然在實力削弱三成的狀态下,席光年依舊具備着玄光級别的力量。
而玄光和先天,是兩個不同的境界。
“那樣反倒麻煩。”顧青搖搖頭,話落他腳下一踏,人影驟然沖出,三道幻影明滅無定,正是九滅邪步大成的特征。
一出手便是全力,大成邪步配合玄爆以及回風羽衣特效加成。
種種疊加下,顧青的絕對速度甚至絲毫不比巅峰狀态下的席光年慢,但戰鬥之時武者是很難百分百發揮出絕對速度來的,因爲幾乎沒有武者能百分百完美控制住自己全力發動的速度。
普遍而言,武者的相對界限在五十左右。也就是說,實際戰鬥中能發揮出的速度,最多隻有自己最大速度的一半。想要超過這個數值,就需要不斷的進行針對性的實戰訓練,在實戰中突破實際速度轉化率。
這是快攻流武者必走的道路,這條道路也無疑是極度危險的。所以江湖上的主流套路是氣勁流,敢走快攻流的基本都夭折在路上了。
顧青作爲快攻流武者,此刻實際速度轉化率已經達到六十五。這一瞬顧青所展現的速度,讓玉陽子大驚失色。
他這時才明白,爲什麽顧青會說聯手反倒麻煩。
這樣的恐怖速度最适合單人作戰,聯手對敵反倒互爲掣肘,打亂對方的節奏。
“嘿”席光年發出一聲森寒冷笑,右手一晃,匹練般的白色劍氣抖落,如疾風驟雨撲向顧青。
顧青憑借極緻的速度穿梭在四射的氣勁之間,一道道劍氣在耳邊嗖嗖掠過。
十丈距離,不過瞬息。
一劍點出,紫黑色的鋒芒穿透雨滴,直刺席光年。
然而席光年憑借身後的修爲,身法速度同樣快絕,盡管實力有所下降,但速度卻不遜色幾分。他腳步一錯,邁着玄奧步伐,身影閃動輕易避開,一劍反撩,一道龍形劍氣醞釀而出,咬向顧青。
單論力量,顧青不是敵手,自然不和他硬拼。轉而借助身法速度,和席光年死死糾纏起來。
荒島之上,兩道身影越打越快,層層疊疊的殘影交錯,一個殘影隻在某個方位停留瞬息,随後湮滅于空氣之中,快的讓人根本無法分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速度不像實實在在的力量給對手造成最爲直接的打擊,一拳之下毀滅一切。
它并非單純的暴力,更像是一種藝術。
快攻流武者通過對于速度的充分發揮和精準控制,來給對手不斷施壓的戰鬥模式則将這門藝術發揮到了巅峰。
然而這是一門危險的藝術,它如同站在刀劍上起舞,一個不慎就會反傷自身。因爲處于過快的速度之中,任何一個出招瞬間以及對後續變招的計算都必須要在極短極短的一瞬間内做出,任何一絲微小的差錯都有可能帶來緻命的破綻。
尤其是當雙方的速度差距不大,互相之間不存在速度上的絕對壓制時,勝負将變得越發不可捉摸起來。
有時哪怕一個極爲細小的因素都有可能帶來巨大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