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顧青以爲自己現在多少已經是個人物了，縱然不是什麽絕代強者，但至少在這片青州範圍内也算得上分量不輕，已經沒什麽人能輕易殺得死他了。

然而此刻顧青恍然醒悟，原來他還差得太遠，他還遠遠算不上強大。

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被人追殺的如同一條喪家之犬了？

顧青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依然在瘋狂逃竄。他必須趁着吳天宇被趕來的如意商會護衛隊糾纏的空隙，盡可能地逃得更遠。

顧青此刻的眼神極爲可怕。之前那一幕，若蘭如殘破碎布般倒下的身影始終深深烙印在他腦海中，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情緒充斥心頭，讓他生平第一次産生想要将人碎屍十萬段的強烈沖動。

倘若若蘭是江湖中人，倘若若蘭是因爲虧欠自己或是有求于自己，顧青不會如此憤怒。可她不是，若蘭絲毫不懂武功，也不是江湖人，更沒有任何虧欠自己的地方。但就是這麽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女子卻因自己而死，爲了一個和自己隻有一面之緣以及那不知算不算是恩惠的随手舉動，就這般輕易地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有些人的死輕于鴻毛，有些人的死重于泰山。

從江湖的角度來說，若蘭無疑是前者，所以吳天宇才會毫無顧忌。縱使如意商會對非江湖人很是優待，但終究是有限度的。一個普通侍女的命和紫宸劍派之間自然是不平等的。事後，紫宸劍派隻要付出些許代價就能熄滅如意商會和葛聰的怒火，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若蘭死了，也就是白死。

但對顧青而言，卻屬于後者。

顧青也是正常人，他也會有怒，也會有恨，也會有刹那間的感動。

若蘭的死讓他那顆原本早已趨于冷漠的心，再次感受到了莫名的悸動。被那種絲毫不摻雜念，純粹而渺小的善良，所深深感動。

江湖問的是實力，所以殘酷。

這個道理顧青在很早以前就已明白。

但是，江湖的殘酷本不該發生在這樣一個單純善良的柔弱女子身上，因爲這沒有道理。

但若蘭還是死在了江湖恩怨中，是受到顧青牽連爲救他而死的，這讓顧青不禁感到深深愧疚。

但顧青就是顧青，他不會爲任何情緒上的沖動而左右了理智和判斷。以他現在的狀态，絕對不可能打赢吳天宇。所以縱然他愧疚、憤怒、無比想将吳天宇碎屍萬段，他也絕不會真正放任于沖動，去做找死的行爲。因爲那不僅愚蠢，更會讓若蘭的死真正變得毫無意義。

顧青壓制住情緒，眼神再度恢複冰冷平靜。

吳天宇雖然被商會的護衛隊纏住，但那隊人馬中并未見到玄光級别的存在，玄光高手很可能還在拍賣會場所在的中央區域裏。僅憑一支先天級别的護衛隊，即便吳天宇不敢像斬殺若蘭那樣大開殺戒随意殺害商會的護衛，也很難真正拖得住他。

銷聲匿迹發動，此刻顧青已經脫離了充滿飛絮的區域，在隐身狀态下不用擔心被吳天宇發現行蹤。即便紫宸劍派的人調整飛絮散落的位置也無用，商會面積很大，裏面也不是之前那種開闊地形，彎彎繞繞的街道和建築足夠擋住他們的視線探查，根本發現不了顧青的行動蹤迹。

但是，銷聲匿迹的能力并不足以幫助顧青徹底擺脫困境。

因爲顧青體内情況的惡化已經越來越嚴重，他現在每走一步都能體會到鑽心蝕骨的痛苦，正是靠着這痛苦的刺激才能勉強保持住清醒。但饒是如此，雙眼也漸漸開始發黑起來，腦袋越發沉重，顧青心知自己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一但昏迷過去，就徹底完了。

“嗯？他們還沒有走？”

轉過一處街角，顧青目光一凝。前方一處如意商會的藥鋪中，赫然有着淩霜華一行人的身影，似是在購買丹藥。

顧青心中一動，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在銷聲匿迹狀态下，顧青立刻脫下他那身被血液浸透的黑色大氅，擦拭幹淨身上的血迹後，從乾坤袋中取出自己那套玄靈劍派的衣服和信物令牌，給自己換上，随後将大氅以及青銅面具藏進乾坤袋裏。

快速換裝後，顧青躲在角落陰暗下脫離了銷聲匿迹的狀态，緩步走出。

“淩師姐”，顧青強忍虛弱和痛楚，面色保持平靜鎮定，走入藥鋪，朝淩霜華拱手招呼。

淩霜華有些驚訝，顯然沒想到這裏還有其他的同門師弟，不過她對顧青印象不深，一時沒認出來。

倒是薛明月立刻露出欣喜之色道：“顧青，你也在這裏呀？”

顧青微微含笑，薛明月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在天靈城雙重身份的人。不過很顯然，她沒有絲毫拆穿的意思，這讓顧青松了口氣。

盡管他對淩霜華等人有救命之恩，即便她們知道顧青就是慕白，也不會有太大問題。但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顧青現在的狀态實在太差，禁不起意外發生。

薛明月朝淩霜華嘻嘻笑道：“這是顧青，是我的朋友。他可厲害哩，一入門就把第五峰上上下下全給打服了，當了第五峰的老大，瑤光姐姐都誇贊過他的天賦。”

淩霜華眉頭一挑，第五峰那件事她亦有所耳聞，确認了顧青出示的信物令牌後，含笑颔首道：“原來是顧師弟。不過，你也是偷跑下山來這裏購買丹藥的？”

苟富貴出現在此就是購買丹藥以作突破境界之用，淩霜華先前詢問過，故有此問。

“不敢隐瞞師姐，确是如此。”顧青回道。

苟富貴恍然道：“難怪感覺顧師兄這兩日偷偷摸摸的，原來也是想要偷跑下山啊。”

淩霜華橫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樣？念你們初犯，回宗後，你們兩個罰抄門規五百遍。下次再犯，可就不會輕饒了，明白了嗎！”

“是，多謝師姐！”苟富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又朝顧青偷偷擠了擠眼。

淩霜華又看了顧青一眼，心中覺得有些奇怪，怎麽她竟感知不到這位顧師弟身上的玄氣波動。

顧青微微蹙眉，轉移話題道：“方才血魔教之事我也聽說了，師姐你們都沒事吧？”

聞言，淩霜華微微颔首道：“此次真是幸得南劍盟主慕白相救，否則怕是難逃此劫。那些魔頭，實力實在強大。”

一提起此事，幾個女弟子立刻唧唧喳喳起來。

“是啊是啊，這次可真是太危險了！那群該死的邪魔，統統都該不得好死！”

“最後可不是不得好死了嗎，被一個神秘人出手幹掉了，聽說是那位傷心刀傳人呢。”

唯獨薛明月神情有些古怪地看了看顧青，顧青則是若無所覺。

“好了好了。”淩霜華擺擺手道。

這麽一打岔她不再關注顧青身上氣息波動的問題，接着說道：“顧師弟你需要的東西可是都已經購買好了？”

“回師姐，已經買好了。”顧青答道。

“嗯”，淩霜華點點頭，“既然如此，現在都随我回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