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腳下不停,手中的劍更不停,他身形錯亂無定,一步踏出後落足時間絕不超過一眨眼。
由圓滿熟練度的無生劍法融合新訣後演變而出的無生殺劍,加入了顧青自己的理解,并根據自己的出招習慣摒棄了原先劍法裏一些無用的招式,變得更加簡單、有效。
那把黑色的劍被顧青使來,就像是一條對獵物不斷發起進攻的毒蛇,将快準狠三字發揮地淋漓盡緻。瞬間探出,一擊不中絕不留戀迅速變招,戳眼、剜心、撩陰,隻要有效,無所不用其極。
這一戰,除了消耗過巨的絕招重天煞勁未使用以外,顧青已經全力以赴。若不是需要時時防備毒翁周身冒出來的毒氣襲擾,他有把握在八十招之内拿下毒翁!
至于毒翁,他一邊繼續催動加大毒氣給顧青制造更多麻煩,一邊心裏暗道:“按理說越級别對決,以他這種打法來看,消耗必然極其巨大,雖說這小子根基相當深厚,但翁祖我也未必沒有勝算。隻是...這小子怎麽感覺越打越快了?”
到底是積年武者,在扛過初期對快攻流打法的不适應後,毒翁已經冷靜下來,分析出顧青的打法缺陷所在。
他的分析也的确沒錯,快攻流雖然對于武者的要求極高,但這絕不意味着它是完美無缺的攻擊方式。
這種打法固然能夠在極短時間内運用極快的攻擊頻率和身法速度給對手造成瞬間壓制,快速制造破綻并擴大化最終一擊決勝。如果在敵我雙方實力相差無幾的情況下,初次面對這種打法的武者一個不慎甚至很可能直接會被秒殺,造成碾壓級的視覺效果。
但如果對手的修爲本就在自己之上,那麽快攻流打法的缺陷就會被成倍的放大。
在這種情況下,快攻流武者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玄氣上的消耗,都将急劇增加,譬如顧青現在就是如此。
别看毒翁在五大元老中名列末位,但他的修爲實打實就是要比顧青高出一個完整的級别,這可是玄光境界的一個級别,而不是後天先天。而且他釋放出的範圍性毒氣攻擊也确實對顧青有着不小的制約。
因此,百招這個限定不僅僅對毒翁來說是一個相對極限,對于顧青而言同樣是一個消耗上的極限。超過百招,他也将無力繼續作戰。
在高頻次的對決下,時間匆匆,一晃便是八十招過去。
顧青的玄氣所剩無多。
隻是他并沒有表現出絲毫急躁的情緒。相反,從這一戰開始,就一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正在慢慢萦繞着他。
那種感覺來的突然,在顧青全力出劍的時候突然地出現。但卻很熟悉,非常的熟悉,就像是陪伴過自己很漫長很漫長一段時間的朋友。
顧青手中劍沒有停下,一劍又一劍,全力刺出。
還是那麽快,匆匆又是數招,而那種熟悉的感覺也在逐漸強烈起來。
顧青不禁開始回想,到底是什麽感覺,如此熟悉?
蓦地,他終于想起來了。
恍惚間,眼前景象都仿佛變了,顧青像是又再次回到了邪境之中。
他又看到了那座摩天的劍之峰,崖頂上插滿了無數把破碎的劍,還有崖下那片被他的血所浸染的百裏紅雲。
自然而然的,他也回想起了那一次次淩遲碎骨之痛,劍之峰真的很恐怖,三倍痛覺加持下的酷刑簡直非人能夠承受。
隻是如今回想起來,在他記憶中那百年歲月裏讓他印象最深的,卻反倒不是身體上的痛覺,而是那份無法言喻的孤獨。
寂寞是孤獨的境界,是殺人無聲的刀,是遠比劍之峰上三倍痛覺的劍氣更恐怖的兵刃。
他一個人孤獨地被困于崖頂,孤獨地承受了百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種孤獨寂寞感深入骨髓,無法排遣,到了最後隻有用迷惘來暫時忘記,隻有這樣他才不會被無窮的寂寞埋葬。
其實,這百年時間如此刻骨銘心,他本是清晰記得的。但正因爲太過痛苦,就連顧青都下意識的排斥去回想其中發生過的一切。
但此刻,當他真正全力出手時,那種種的感覺竟不自發的再次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又十招過去。
毒翁臉上漸漸露出喜色,“百招将過,小輩到底小輩,到了玄光級别你想以下克上可沒那麽簡單,等你玄氣耗盡了看你還有何能耐!”
然而下一瞬,毒翁忽然感覺顧青的氣勢發生了轉變,并不是氣息上變得更強了,隻是多了一種捉摸不清的感覺,有些玄乎。
他注意到顧青的眼神變了,眼中的沉着冷靜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迷惘。
毒翁面露驚疑,随即狠狠一笑道:“臭小子,和你翁祖宗交手居然敢發呆,這可是你自己找死的!”
他可不知道顧青出了什麽情況,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毒翁“嗨”的一聲反守爲攻,試探性的一掌轟出,隻要顧青果然展現出發生了任何問題,這虛掌就會立馬化作實拳,重創于他。而若隻是誘他出手的陷阱,他也可迅速收招回防。
顧青的眼神迷惘依舊,但他手中的劍卻并沒有因此有任何滞礙,就那麽順勢一折,劈向毒翁試探性打來的那隻手。
這一劍不假思索,他心中根本什麽也沒有想,劍卻動了。一如當日他在邪境中抵擋無盡劍氣時候那樣,出劍的動作猶如烙印在了本能裏。
見狀,毒翁陰冷一笑道:“哼,果然是在故弄玄虛,想引誘我出手?沒門,你翁祖我可不會輕易上當。”
他當即就想收回這一掌,再轉攻爲守,隻要撐過百招,他的赢面必然大增。
隻是,這一掌他收不回了。
劍還是那把劍,人也還是那個人。但出劍的速度,變快了。而且,快得絕對不止一點點。
毒翁慘叫一聲,左手捂着右手掌,他的右手幾乎被切成了兩半!
他見鬼似的看向顧青,嘴皮發顫道:“你...你的劍!”
被他叫聲驚擾,顧青不受控地從那種冥冥的感覺中脫離了出來,他看向毒翁那隻右手,心中同樣驚異莫名。
剛才那一劍的記憶依舊留存,那一劍真的很快,快到就連顧青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得有些過于離譜。
若是當時配合着身法施展,斬向的不是毒翁的手,而是他的脖子,那麽毒翁現在多半已是死人了。
毒翁驚懼地看了顧青一眼,随後怪叫一聲,竟是頭也不回地逃了。
顧青沒有追擊,他忽然想起那日苦集滅道留下的似乎故弄玄虛的話,若手中無劍心中也無劍,彼時劍在何處?
許久,顧青低頭看着手中冰涼的劍,默然無言。
寥落孤星仿佛有靈,發出一聲沉沉的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