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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閑人與閑事



時已交酉時,冬季日短,那一輪明晃晃的太陽在草草地散盡最後一絲光亮後,早早地掩上了那一層厚重的夜幕,沉入了那寂寂禺谷之中,結束了這一天普照萬物普照衆生的工作。

或許對許多人來說,太陽的這份工作是光明而充滿希望的,但對太陽來說,這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工作,無疑是單調而枯燥的。沒了昔年誇父的追逐,這一輪高高在上的紅日也日漸顯得有些寂寞,有些懶散了。這不,直到這一天的最後時刻,它才交差了事似的匆匆釋放出了它剩餘的光彩。

那一抹和血一樣的夕陽給幽靜的百越春披上了一層爛漫的顔色,好似在向某人暗示一個預言——“赤烏呈瑞,必有大捷。”

杏娘推開房門,向外疾走而去,眼前的餘霞晚照染紅了她的半邊臉頰,也将她那修長的身影投在了那血色一般的水面上。水天一色,天地渾然,紅得濃烈,紅得肅殺。

“鄧林?”

經過水榭時,杏娘蓦地停住了腳步,在水榭邊的涼亭之後,她仿佛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哦。”隐于亭柱之後的鄧林恍然聞見有人呼喚他,他倉促地應聲轉過頭來,“杏娘——”見是杏娘,他先是一陣驚詫,而後他赧赧地垂下了腦袋,尤其是看到杏娘身後的小缃時,他那彷徨不安的表情就變得更加忸怩了。

“什麽時候回來的?爲何待在這裏不進屋?發生什麽事了?”杏娘一步一步地緩緩走近,看着鄧林吞吞吐吐地似有難言之隐,她的心頭倏地掠過一絲緊張。

“可是墨家的人爲難你了?”她放低聲音,關切地問道。

“呃,娘子知道了?”鄧林猛地一擡頭。

他撓了撓額頭,斜下裏偷瞟了小缃一眼,小缃也打啞謎似地向他擠了擠眼睛,但鄧林對她的眼色理解顯然不及杏娘。背後并沒有比常人多長一雙眼睛的杏娘不必回頭,單從鄧林的反應中就知悉了小缃此刻的暗示,也獲悉了鄧林此行的結果。

“走,回屋說吧!”杏娘轉身說道,她的神色有些生氣,略顯褪色的霞光映照出她鼻下深吐的一團霧氣。暮色沉沉,凜冽的西風卷走了大地最後一絲溫暖,也無情地掠奪了夕陽最後一抹顔色。

話說鄧林和小缃分别之後,想着這世人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未免被那門童小觑了,他就依着小缃的建議從掌櫃那借了一身鮮亮的衣衫,然後獨自跑到了赤後汐那邊。

他一步一顫地沿着棧橋挨到了墨家北門那兒,倒是沒有遇到杏娘和小缃那般的險惡幻境,一路順遂,徑至其門。三叩其門,門後探出來一個小腦袋,正是月魄。

月魄依舊用他那雙眯細的小眼睛将鄧林全身打量了一番,還沒等鄧林開口,他就先搶道“這位公子,走錯門了吧。這不是你這等膏粱子弟遊冶尋歡之地。走走走!”

鄧林知道這乳臭小兒吃軟不吃硬,急忙按住門環,賠着笑臉道“小兄弟,小兄弟,莫要誤會了。在下正是來拜見你家主子墨五爺的。煩請小哥行個方便,通融一二,幫忙遞個話兒吧。”

“嘿喲,知道這裏是墨家?那你還來!走走走——墨五爺不見你這種閑人,你趕緊走吧。”

“你這這話何意?什麽叫‘我這種閑人’?”

“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那還不是閑人?”

“你罵誰是狗?”

“鹽多了鹹,話多了煩。我沒你那麽閑,就不跟你廢話了。公子自己走好!”

“你等會兒……”鄧林急忙去伸手扒門,“砰”——墨家大門毫不遲疑地合上了,絲毫不等鄧林把話說完。

“啊”,鄧林猝不及防,四根來不及反應的手指陡然遭到了一頓粗暴的擠壓。可門背後的人好似沒有聽到這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叫,關上門,就遠遠地走開了。

聽着門内月魄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鄧林的慘呼聲也越來越低。喊到最後,他實在喊不動了,忍着疼痛将那四根破皮的手指慢慢地從門縫間抽了出來。可看到自己四根飽受委屈的手指時,他又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

然而那扇巍峨的墨家大門猶似一道隔絕凡俗的屏障,将他和他的叫嚷一并隔絕在了大門之外,不管他罵得有多大聲,有多麽難聽,大門裏頭始終無動于衷,恍若不聞,淡定得猶似“三更急雨打窗鳴,我自巋然不動。”

如此,鄧林又在墨家大門前聒噪喧嚷了一會。一個人的獨角戲,既無人理睬,也無人圍觀,實在無趣,鄧林覺得意興蕭索,就怏怏地離開了。

可走了幾丈遠,他又折返了回來,“不能就這麽半途而廢”的決心支配着他在赤後汐邊徘徊了許久。

他繞着赤後汐走了一段,隔江遙望墨宅,猶似霧裏看花一般,始終沒瞧出什麽端倪來,隻好原路返回。然後又繞着大宅一側的湖水一邊隔岸踱行一邊引目瞭望。約摸走了半個時辰,他發現墨家後門的棧橋不知爲何浮出了水面。

雖然心下狐疑又膽怯,但他還是鼓足勇氣踏上了通往墨家後門的棧橋。

此門雖沒有前門那般氣派莊嚴,卻也比一般的小門小戶人家宏敞富麗許多,栉比于檐端的朱雀紋飾瓦當肅然玄垂,檐下一對垂蓮柱,兩柱之間乃是“墨梅花開”的圖案,而不是尋常人家慣常使用的“花開富貴”“歲寒三友”“金玉滿堂”等一應吉祥如意的圖案,連那兩扇門面都是朱漆雕花,頗爲精巧。

此刻鄧林無暇細細欣賞,他大步上前,啪啪擂門。

開門的也是一個十多歲的黃口小兒,一般的年紀,一般的個頭,一見鄧林,也是一般的周身上下一打量。鄧林心下不悅,尋思這墨家上下俱是一般的狗眼看人低。

他原想着“伸手不打笑臉人”的處世之道,可是方才在那墨家前門“熱臉貼冷屁股”的慘痛教訓,讓他決定這次必須還以顔色。

“快去禀報你們主子,在下鄧林,有事要拜見你們墨五爺。”鄧林硬聲硬氣地搶在那門童開口之前說道。

那門童微微一怔,見鄧林面帶晦氣,口氣不善,也就不存客氣地還道“這位公子,走錯門了吧。登門拜谒的客卿,自然是走前門,你怎的跑到這後門來了?”

鄧林差點就一問給問住了,好在他及時反應了過來。

他故作鎮定地輕咳了一聲,然後不慌不忙地說道“前門那小哥正忙着,不得閑,這不讓我從你這兒走啊!”說完,他還頗爲自得地暗自高興了一下,他爲自己急中生智的妙答感到得意。

“那對不住了,墨家規矩,賓客隻能從前門過,月魄不給放行,那是他的職責所在。小的這門雖小,卻也不是阿貓阿狗都能随意出入的方便之門。公子請回,恕不遠送。”

說完那門童退身回入,那關門的動作比之月魄更爲利落更爲絕情。

吃一塹長一智,鄧林這次不敢再去攀門阻攔,四根受傷的手指驚慌無措地停在兩個椒圖鋪首之間,一個還欲挽留的動作和一句還未出口的“等等”被冷冷地拒在了門外。

鄧林的懊惱之情自不必說,連吃兩回閉門羹,碰得一鼻子灰。他頹然坐在石階上,一聲長籲一聲短歎,方才在前門嚷嚷半天,又徒步走了一段遠路,此時口幹舌燥、精疲力竭,實在沒什麽氣力去“興師問罪”。

過得一盞茶的時間,聽聞車聲辘辘,他轉頭相顧,來的是一對送菜的中年夫婦。老遠,他倆就望見了蹲坐在石砌上的鄧林。

雙方彼此互看了一眼,但誰也沒有說話,彼此的眼神也很警惕,雙方相互對視一眼後目光再沒有交集,那刻意掩飾的目光似乎是不想被對方看到自己的模樣,也不想看到對方的模樣。

兩夫婦搬擡菜筐的時候,鄧林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他本想起身幫忙,但低頭看到自己一身光鮮的衣衫,他不得不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爲他仿佛明白了兩夫婦看自己時的眼神。

這身打扮,坐在門墩上喝西北風,固然是不雅觀;但撸起袖子幹粗活,也是不像樣的。

鄧林雙袖一抖,輕拂掉膝前的浮塵,悠悠地站起身來。他故意雙手反剪,昂首挺胸,準備以一種灑脫的姿态大步離去。而這時,墨家那扇門“吱呀”一聲竟不叩而開了。

“顧嫂和孟叔來啦。”那門童興奮地喊道,“我算着這個點兒,你們就該來了。呵呵,果然,一開門就見到你倆了!”

“就您那耳力,十裏外你就遙遙聽得了,還用算。”顧嫂爽朗地笑道。

“顧嫂,你又記錯了了,十裏聽音的,那是月魄;我日魂隻會“十裏聞香”。”這位名叫日魂的門童嘟着嘴道,語氣裏透着親熱,“你懷裏的蓉城胡餅再不給我,可就要涼透啦。”

“嘻嘻,給你,給你!這墨家啥好吃的沒有,竟貪吃這成都府來的蓉城胡餅。喏,這還有一個,你倆一人一個。”顧嫂笑吟吟地将兩個密密包裹着的胡餅遞給了日魂。

日魂接将過來,撇了撇嘴,愀然道“顧嫂,你走我的後門,還卻惦記着月魄。您這是赤裸裸的偏心啊!”

“啊!一人一個還偏心?”顧嫂爲難地作了個苦臉,身邊的孟叔則咧着嘴,憨憨地笑了一下。

日魂調皮地瞟了二人一眼,然後将胡餅放到鼻下,猛地吸了一口,以此來表達他先月魄一步聞到這美味而感到快意與滿足。“真是個孩子!”鄧林袖着雙手縮着脖子立在棧橋邊,一面在心底嘲笑着日魂那貪吃的模樣,一面聞着胡餅的香味,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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