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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泰山何異鴻毛輕



“不坐就不坐,反正你站着說話也不腰疼。”鐵鹞子大聲叱道。

“窗邊危險,祁夫人還是坐下吧。”赤焰子昆莫掩上窗戶,做了個手勢,請師潇羽回席入座。

“再危險,也不及你倆危險。”師潇羽在嘴裏小聲嘀咕道,然後還是不情不願地在鐵鹞子的對面坐了下來。

之前她已經以“長幼不比肩,男女不同席”爲由拒絕過一次,不過,這兩人焉能不識師潇羽的托詞,一句“江湖人不拘禮”便拒絕了師潇羽的拒絕。

正對面,鐵鹞子的臉一陣一陣的抽搐,攪得師潇羽心裏也跟着一陣一陣地發憷,她隻能移目他處,心裏才會平靜些。

屋内陳設雖古樸典雅,但在她看來,都是些尋常之物,不免俗氣,她不耐地轉過頭來,左近的一個幾案上放着一個泥封酒壇子,旁邊放着兩個黑木匣。這倒引起了師潇羽的好奇。

“祁夫人,勿要害怕。你現在已經安全了。這個地方很偏僻,那些歹人定不會尋來的。”昆莫安撫道,言語之中充滿了關切之情和寬慰之意。

“歹人?”師潇羽驚詫地望着昆莫,其實在昆莫說這句話之前,她一直都覺得他倆才是歹人。看着昆莫這張老好人的臉孔,師潇羽似乎憶起了什麽,問道:“莫不是剛才有人要對我們不利?”

“哼,死到臨頭還不自知!”師潇羽進門沒多久,酒樓的夥計便給鐵鹞子上了五碗臊子面。

這五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面碗一擺上桌面,瞬間讓師潇羽的五官爲之一動,那濃濃的肉臊鮮香直勾得涎水在齒頰間流連忘返。鐵鹞子也不管賓主之禮,徑自掇起筷子,在面碗裏攪動起來,頓時熱氣翻騰,香味四溢。

師潇羽白了他一眼,似乎是對他這種吃獨食的行爲表示不滿。早飯時分,她因爲心不在焉,沒有吃上幾口,現在聞到噴香的肉糜香,不覺食指大動。但鐵鹞子絲毫沒有分人杯羹的意思,一旁的赤焰子似乎早已習慣了他這種孤家寡人的做派,所以也就沒往那幾碗面上多睇一眼。

師潇羽轉過頭來,忍着餓,忍着饞,繼續投入到與昆莫的對話之中。

“世侄女還不知道嗎?潭州南北二宮日前發布了一道江湖懸賞令,稱斬獲你夫婦二人之首級,可得一千金。”

昆莫說得很認真,可師潇羽卻有點漫不經心,失望地回味着那個賞金。誠然,在一般人眼裏,這個賞金數額确實已經高得吓人,但她眼裏還是不夠滿意。

真是諷刺!在他眼裏,一命抵千金,沒想到如今我與他二人之命,合起來也不過千金而已,還不知這千金之數如何分攤,是每人五百呢,還是他價高一千自己不值一文呢?

師潇羽默默地計算着自己所值之數,一想到自己的身價,她不無自嘲地笑道:“才這麽點兒?物美價廉,怪不得要引得大家趨之若鹜了。”

昆莫對師潇羽的自嘲不置一詞,微微一笑,補充說道:“這點錢在祁夫人眼裏自然無足輕重,但對于很多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來說,足以讓他們眼紅得失去理智,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

“命都沒了,還要那份賞金做什麽?”師潇羽冷笑道,語氣裏半是困惑半是憤恨,困惑讓憤恨變得更爲濃烈,而憤恨讓困惑變得更爲深刻。

“因爲南北二宮的賞格還不止于此。”昆莫道。

師潇羽不屑地瞥了昆莫一眼,眼神瞬時變得更加輕蔑、更加犀利,因爲她知道昆莫所說的“賞格”是指什麽。

“還有——北宮家燭九陰功。”

昆莫一字一頓地緩緩道來,以試圖加重這部分賞金的分量,好讓師潇羽聽個稱心滿意。眼見師潇羽目光輕忽,似是漫不經意,故他又特意補充了一句,“這是一部上乘的内功心法。”

師潇羽明亮的眸子平靜地落在他的臉上,似乎在責怪他多嘴多舌,又似乎在掂量那部心法在其心目中的分量。

對于這個整日被死神眷顧着的人來說,死是懸在她頭上的一把刀,可也正是如此,讓她不得不去探尋人除了生死以外的其他意義。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可是泰山高高不可仰,鴻毛輕輕不堪握,那泰山與鴻毛之間是否還有别的東西值得人去追求呢?

顯然,這一千金、一部心法,都不是她所想要追求的。

昆莫被她的目光刺得有些難堪,盡管對于這份不義之厚賞,他從無觊觎之念、非分之想,但身爲武人,對于絕世武功的追求,讓他對這套武學心法無法做到全然無動于衷。隻是他不齒于用這樣的方式去獲取,所以也未曾對這兩顆項上人頭存過一絲歪心思。

他讪讪地轉移了目光,往旁邊的東坡壺上瞄去,壺下的蓮花石鼎已燒的通紅,而壺上卻無有一絲熱氣,平靜得有些不像話。

“一千黃金,可以收買那些貪财之輩;一部心法,可以收買那些沽名之徒。一道懸賞令,兼收名與利,确實值得所有貪名逐利的人以身犯險、放手一搏。有生之年,能讓這麽多江湖豪傑惦記我,也總算不枉此生了。”

師潇羽的笑容如花一樣綻放着,鐵鹞子用眼角的餘光欣賞着這朵開在雪裏的花兒,若開在春華時節,它必定豔壓群芳,成爲人人手中的寵兒。可惜,它開在了這個東風不至百花不開的季節,一枝獨秀,誠然可以獨占風騷,不過,它也必須爲此承受孤芳自賞的寂寞和風雪欺淩的痛苦。

“真是利令智昏。這道懸賞令一出,這有本事的,沒本事的,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實乃武林之不幸。”昆莫由衷而言,也算是爲師潇羽這顆人頭鳴不平。

師潇羽恍若未聞,倒是對面鐵鹞子的一句話讓她的心裏生出了幾絲波瀾。

“哼,就算他們沒能有幸死在祁門九針之下,也會死在同爲攫金者的攢刃之下,就算僥幸漏刃得存,也必會葬身在自己的伐性之斧下。此等名利,貪來做甚!”鐵鹞子口中咂啖着熱湯熱面,口氣卻一如往常一樣冷峻而尖刻。

“師兄所言甚是。”昆莫惶然拱手附和道,面露羞慚之色。

這兩人謂名利如浮雲,俨然當今武林之中一縷不可多得的清風!

不過,西北風惡,也未必能吹散這遮天蔽日的層層霧霭。

這二人雖然救我于危難,卻未必好心,就算他倆真的不圖我這顆項上人頭,也定另有所圖。師潇羽在心裏暗忖道,蓦地裏脊背一陣虛寒,莫不是因爲昨晚之事,向我興師問罪來了?

“兩位世叔高風亮節,倒讓晚輩這顆腦袋沒了用武之處。”師潇羽于嘴角露出一絲略顯生硬的笑意。

“哼,你這八斤半倒是比你郎君的要值錢許多,隻是潭州那家夥的那兩樣東西太髒,我的這根鞭子和你昆叔叔的刀都愛幹淨,所以便宜了你這一回。”遇上師潇羽,鐵鹞子口是心非的本事也進益不少。

“世侄女,這是說哪裏話,且不說我倆與先尊的交情如何,單說昨日你幫助我們二人的情誼,我們都不會多看那張懸賞令一眼的。”一旁的昆莫賠着笑臉爲二人打圓場,“昨日在小林子和七星樓,你兩度爲我指引,中間你又幫我們拖住青楓浦師徒八人的追殺,這多番恩情,世叔可都記得呢。”

“哦,對了,你典叔叔傷得不重,如今已無大礙了。”末了,昆莫又道閑話似地追加了一句。

“那真是可喜可賀啊!不過,昆叔叔,這恩情二字,世侄女實在不敢當。”師潇羽漫不經意地瞥了典璧一眼,似是在确認他的傷情。

雖然鐵鹞子面色黧黑,讓人一眼看不清氣色,但看他大快朵頤的模樣确實比昨晚松泛了許多,故而師潇羽也就相信了昆莫的說法。“怪不得這人看着比昨日更加怪癖更加兇戾了。”師潇羽在心裏暗自嘀咕道。

“世侄女不必辭讓。你的心思,還有先尊的心思,我和你典叔叔心裏頭都明白。”提到師潇羽的父親,昆莫的聲音略有些哽咽,但還好他強忍住了,“若非如此,你典叔叔适才也不會出手。”

師潇羽看了一眼他,又特意轉目瞧了一眼對面的人,似乎在向他确認自己是否聽錯。不過對面之人似乎壓根就沒聽昆莫在說什麽,自顧自吃面要緊,仿佛一擡頭,他這碗面就再難吃下去了。

“方才形勢危急,那些人來勢洶洶,你一個弱女子,又不像你同行之人各個都會武功,夾在這刀斧之間,實在兇險,若是爲對方劫持,那更是對九爺七爺有害無益。師兄深恐你會有所損傷,所以想也沒想,先把你救出來再說。我的紅鬃馬一向是追着師兄的鐵骊跑的,它聽聞鐵骊得聲音,就跟着追了過來。”昆莫緩緩地解釋道,臉上的笑臉一點一點地消退下去,然後又一點一點地重拾了起來。

那被時光雕刻過被風霜浸染過的臉上挂着幾分難以啓齒的羞慚之色,但你仔細看,還是能看得出來,這幾分羞慚裏暗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仿佛那在馬背上的六載春秋、六載風雨于他而言,雖苦,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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