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幽的态度很堅決，跟鳳穎淑對視的眼睛裏也沒有絲毫的怯懦，目不轉睛，帶着她嘗嘗顯露出來的氣定神閑。這是專屬于她的氣場。
然而，這種氣場隻在她真的開始認真時才會顯露出來。
鳳穎淑看着伊蘭幽，如果不是陣營不同，她是欣賞這個人的，這麽久她也試過拉攏伊蘭幽加入己方陣營，但是結果都不怎麽如人意。
對于這樣一個不會順從且注定會成爲敵人的人，鳳穎淑也沒什麽耐心了。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箭弩拔張。
不同于病房外的緊張，病房内倒還算緩和。
龍翰墨已經從昏迷的狀态中蘇醒過來了。
胃部還是有些不舒服，腦子有些沉，眼皮睜開的有些費力，黑暗的世界透出來一些光亮，漸漸地模糊的輪廓有了清楚的實體。
當龍翰墨對上龍天啓那雙隐藏着複雜情感的雙眼，先是一怔，而後卻又一下子接受了，也豁達了。
他本來也沒準備隐瞞自己的病情，隻是就算他說了，龍天啓也不見得會在意吧。
做兒子，他被自己的父親厭惡。
做丈夫，他對自己的亡妻愧疚。
做父親，他被自己的兒子憎恨。
……
人之将死，似乎都有一種忍不住回憶這一生的習慣，過往的那些細節在這些時間裏總是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如果自己就這麽死了，應該會有很多的不甘心吧。
不甘心啊。
“我昏迷了多久？”龍翰墨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啞。
“兩個小時二十七分鍾。”龍天啓開口說道。
“呵。”龍翰墨的嘴角向上揚了揚，笑容裏透露着疲憊：“這大抵是至從你母親去世之後……我們在一起相處最長的時間吧。”
“嗯。”這話倒是不錯。
“你已經知道了。”龍翰墨看向龍天啓。
“……”龍天啓沒有回答。
“人各有命，回去吧。”龍翰墨說道。
“你需要治療。”龍天啓說道：“入院治療。”
“時間從來都不會憐憫人。”龍翰墨笑了笑說道：“以前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麽意義，現在卻覺得這句話說得太對了，就算怎麽拼命去追趕時間，時間也不會因爲追逐而放慢腳步。”
“你需要治療。”龍天啓再度說道。
“我需要回到龍氏工作。”龍翰墨擡眸看向龍天啓說道：“你爺爺守着龍家，早早的就把龍氏交到了我的手上，你又……”頓了一下龍翰墨說道：“對龍氏沒有什麽興趣……”
“……”龍天啓微微蹙眉。
“我沒有時間放在治療上。”龍翰墨說道：“在醫院的一分鍾和在工作上花費的一分鍾，這個價值是不對等的。”
“……”龍天啓能理解龍翰墨說的話，卻不贊同。
“也許我接下來的話你會覺得虛僞，甚至會覺得假惺惺的。但是這是我的心裏話。”龍翰墨喘了一大口氣才說道：“你權當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行。”
“……”龍天啓看着龍翰墨等着他将後面的話說完。
“我知道自己的大限沒有多久了，我死後不管你怎麽想，龍氏始終要由你來繼承。趁着我能在這個位置上，多待一秒鍾就可以給你以後的路多加一塊磚。”
“……”龍天啓的眼眸微動。
“誰都知道龍氏是Z國的第一企業，龍鳳兩族并稱Z國第一世家。但是這個第一，不是那麽好當的。”龍翰墨說道：“我知道你跟你爺爺都覺得我向鳳家低頭，沒出息，辱沒了龍氏的威名，丢了龍家人的臉，我知道，我都知道。”
“……”龍天啓沒有接話，那時候他明知道媽媽的死跟鳳家有直接的關系，跟鳳穎淑有直接的關系，他将自己的不安自己的恐懼自己的憤怒如數告訴龍翰墨。
可是龍翰墨沒有相信他的話，甚至沒有時間管顧他——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那敏感而絕望的心情，毅然決然的将鳳穎淑帶了回來。
甚至在那之後，龍氏開始跟鳳氏頻繁合作。
龍鳳聯姻，在外界看來那簡直的天作之合，是龍鳳兩族的大事。
但是在他看來，那是父親的背叛。
那個在他心裏無比偉岸的父親形象轟然倒塌了，以前他有多崇拜自己的父親，後面就有多憎惡龍翰墨。
“可是啊。”龍翰墨的眼睛從龍天啓的臉上移向了天花闆，他的雙眼有些渾濁，像是在想着什麽又像是在努力壓抑自己回憶起那些痛苦難熬的歲月：“天啓，當你在我這個位置，你就會明白，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是身不由己。”
“别說了。”龍天啓開口說道：“你好好休息吧。”
“不用了，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聯系一下家裏，讓穎淑來一下，我要出院。”龍翰墨用的字眼極其客氣和疏遠，像是害怕龍天啓會拒絕甚至說出什麽鄙夷的話語，龍翰墨的語氣也帶着些許小心翼翼。
“你需要接受治療。”龍天啓說道：“就在醫院待着。”
“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我不能留在醫院。”龍翰墨有點急了，他的話還說的不夠明确麽？他真的不能留在這裏：“龍氏那邊……”
“龍氏那邊有我。”龍天啓說完這句話便站起身來。
“什麽？”龍翰墨一驚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
“明天開始我會去龍氏上班，你所有的工作我都會接手過來。”龍天啓一隻手插在口袋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既然遲早是我的，我也不介意早幾年接手。”
“天啓！你！”龍翰墨的眼眸動了動，眼中閃過無數感慨。
這麽多年，他有多希望龍天啓可以接手自己的工作，多希望他的兒子可以不再叛逆。
“你不用誤會也不用感動。”龍天啓有些别扭的轉過臉說道：“我是爲了我自己，跟你無關。”說完這句話，便要離開。
“天啓！”龍翰墨立即起身想要抓住龍天啓的衣角，剛剛起身便覺得胃部一陣疼，痛苦的皺了皺眉，龍翰墨便又跌躺回了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