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蘇冰哦了一聲,歎息道:“這位王爺對妻子這般的好,想來他們夫妻以前一定十分恩愛。”
諸葛明嗯了一聲,“是的,他們彼此相愛。”
“那真是太可惜了!”蘇冰歎息道。
可惜也好,憐憫也好,如今,也隻能化作她唇邊的一句歎息而已。
這日一早,蘇冰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畢,她把頭發挽起,用簪子斜斜地别了起來,秋日天氣幹燥,加上出診了幾晚,睡不好,所以眼圈有些明顯,她想塗點脂粉,隻是找遍了整個房子,才發現自己原來沒有買過胭脂水粉,她有些頹然地坐在銅鏡前,看着自己有些幹燥的皮膚,她歎息一聲,“罷了,反正你也不知道我是誰。”
隻是到底是去王府,不能再像往日那般穿着,所以,她換了一身綢緞湖藍色長裙,又打了一隻雞蛋,用蛋清敷在臉上。
剛敷好,便有人敲門,她出去開門,來人穿着一身玉白色的錦緞衣裳,面容上帶着揶揄的笑,“一大早就起來裝扮,要去見他了?春意洋溢啊!”
蘇冰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現在不能生氣,也不能笑,會有皺紋的。”
“保養是要每日堅持的,你這樣臨時抱佛腳,有什麽用?”來人是朱方圓,朱老将軍的義子,也是蘇冰那位現代老鄉。他這些年一直跟蘇冰保持聯系,書信往來,所以蘇冰回京,他是知道的。毛主任的棚,也是他幫忙搭建的。
蘇冰蹙眉,“哪裏有這樣的時間?”
朱方圓白了她一眼,自顧自地跟毛主任打招呼,“毛主任,今日帶你和炭頭出去溜達!”
蘇冰道:“你上次帶炭頭去海邊,他泡了水,感冒了,現在還沒好呢,今日可不要帶它去海邊了。”
“放心,今天帶它們去郊遊,玩個飽飽的就回來。”朱方圓抱起炭頭,瞧着它的小鼻子,道:“果真是感冒了呢,再不好叫老溫給你一針。”
炭頭像是聽得懂他說話似的,汪汪汪地亂叫抗議。
蘇冰沒好氣地道:“它精得很,見我拿針,就跑得沒影了。”
朱方圓放下它,摟住蘇冰的肩膀,關切地問道:“怎麽樣?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他沒有?”
蘇冰道:“平常心就可以了。”
“平常心?你肯定是做不到的,在我面前你掩飾什麽啊?這三年,你一直沒有放下他,否則,今日也不會回來。”朱方圓與她一同走向房間。
“我沒有掩飾,我回京是爲了他,但是,我也跟你說過多次,我是爲了他的雙腿回來的,三年前我的金針術過于青澀,所以,并不能根治他的病,相信入冬開始,他的雙腿就要開始麻木了,我要重新爲他施針,通血氣血脈,并且需要連續半個月,否則,他會和以前一樣,血脈全數封閉,不良于行。”蘇冰解釋了一大通,而這些,她早跟朱方圓說過無數次,所以她不需要解釋,朱方圓都明白她的意圖。
她是說給自己的聽的,并且再一次笃定自己回來的目的,不許自己做其他非分之想。
朱方圓自己動手倒水,又往開水裏放了點茶葉,一邊洗茶一邊道:“我其實不明白你,你這回來都快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你竟能沉住氣不去看他?他初秋回京的,聽說身受重傷回來,差點連命都沒了,這三年,他爲國出征,收複了不少領土,皇上對他贊賞有加,連朝臣們都覺得今年皇上确立太子之位,非他莫屬了。隻是你心裏應該明白,他并非是爲了太子之位,他一直都放不下你。”
蘇冰用暖水洗臉,坐在妝台前,瞧着鏡子裏的模樣,淡淡地道:“若我不跟你說我是蘇冰,你還能認出我來嗎?”
“我相信他在意的不是你的模樣,再說,之前你的模樣也不是你自己的。”朱方圓道。
蘇冰苦笑,“是的,以前的軀體也不是我的,但是,正如恩師所言,我現在這具軀體,與我的靈魂也不契合,恩師雖然沒說,但是我知道,我命不久矣。到時候,我不會再像上一次這麽幸運,再重新找到軀體附身。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以後的路該怎麽走,能給他什麽承諾?他現在反正都知道我死了,那就讓他慢慢接受吧。再說,我和他相處時間不算太久,他未必就真的愛上我,大概是感激加愧疚吧。”
朱方圓默然歎息,他是男人,知道男人心中就算有愧疚和感激,也不會因此整個性情大變。男人改變得這般徹底,隻有兩樣,那就是仇恨和愛情。
不過正如蘇冰所言,就算她真的相信他是深愛她的,結果又能如何?他們到底是不能在一起的,蘇冰的恩師,也就是那位神仙,他說過蘇冰與這具軀體無法契合,她遲早是走的。而且,這日期也不會太遠了。
與其到時候要君澤天再一次接受失去她的打擊,還不如不讓他知道蘇冰還活着。因爲,男人的心,其實是很脆弱的。
侍衛在寝室外排成兩排,手持長劍,牆頭上也站立了一排手持弓箭的侍衛,嚴陣以待,怕刺客去而複返。
蘇冰心尖發抖,小菊爲她推門,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麽年輕的姑娘竟然是大夫,有些詫異。
禦醫與諸葛明圍在床前,小三子也在,還有兩名藥童,是府内駐守禦醫的藥童,那藥童手裏端着一個銅盆,裏面的水全部被染成紅色。
蘇冰此生從未暈血,但是此刻竟然覺得天旋地轉起來。
地上一探血迹,有他破碎的衣衫,是禦醫爲了療傷剪下來的,丢棄在地上,被血水和藥水沾染了,紅黃難分,那抹紅,如同中午尖銳此木的陽光,刺痛了蘇冰的雙眼。
蘇冰穩住心神,走上去問道:“情況如何?”她首先看到的是君澤天的臉,他雙眼閉上,臉色蒼白,是失血過多的迹象,然後,眸光觸及他袒露的上身,隻瞧了一眼,她就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定在了原地,哆嗦着手和唇,眼淚簌簌落下。
他的上身,基本都被鮮血染紅了,三劍刺得很深,鮮血現在還止不住,心髒部位一劍,腹部一劍,肝部位一劍。除了這些新傷,他身上還有大大小小各種傷痕,她這麽一眼看過去,隻覺得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他這三年,過的到底是什麽樣的生活?
諸葛明回頭,凝重地道:“情況十分不樂觀,血止不住!”
蘇冰深呼吸一口,放下藥箱,取出金針,道:“都退開,讓我來!”
禦醫見來了一個年輕姑娘,口氣竟是這樣的大,不由得有些生氣,“你是什麽人?王爺千金之軀,豈能讓一個不見經傳的女子治療?”
這禦醫還是以前駐守在王府的禦醫,也曾經爲蘇冰治病,他不是個有壞心的人,隻是心裏着急,一時情急才會說這樣的話。
蘇冰知道他們做禦醫也爲難,若主子出了事,他們也是要獲罪的。所以他哪裏肯推開讓蘇冰來?
諸葛明瞧着蘇冰,“你有把握?”
蘇冰道:“我會封穴止血,抓緊時間,你們準備好金瘡藥三七粉,并且開藥方煎藥,要快。”
諸葛明對禦醫道:“行,讓她來吧,有什麽事,我擔着。”
禦醫詫異地看着諸葛明,他本不願意讓蘇冰爲君澤天治療,但是見諸葛明滿臉的信賴,知道他心裏是有幾分把握的。
蘇冰迅速下針止血,三年來,她的金針術已經熟習到出神入化了,下針疾迅無形,諸葛明和幾乎瞧不出來她在哪個部位下針,隻是這麽一眨眼間,本來還汨汨流血的傷口,卻全部停止了溢血,也就是說,血止住了。
禦醫驚詫地看着蘇冰,瞪大眼睛問道:“敢爲姑娘是?”
蘇冰瞧了諸葛明一眼,道:“我姓溫!”
“溫大夫的針灸術讓老夫大開眼界。”禦醫不無贊歎地道。
諸葛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未說什麽。他以爲她會聽他的,不會道出真名,但是,她還是無所顧忌地說了。
也罷,若是謙能好起來,告訴他也無妨。本來,也是要告訴他的。
這一刻,諸葛明是這樣想的。他迅速開着藥方子,交個藥童,讓他趕緊煎藥去。
止血之後,禦醫開始清洗傷口上藥,血是止住了,但是到底流血過多,能否醒過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蘇冰走出寝室,迎面踉踉跄跄的女子,蘇冰擡頭看,竟是楊洛凡。
三年不見,她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太好,雖然上了脂粉,臉上還是能看見輕微的蠟黃,雙眼下陷,纖弱的身子弱不禁風,身後跟着兩個丫頭,陪着她一同進來。
她擡眸瞧了蘇冰一眼,剛想發問,看到她背着藥箱,猜到她是大夫,伸出纖瘦的手拉住她問道:“王爺怎麽樣了?”
蘇冰擡眸瞧着她,壓住滿腹的心酸,道:“不太好,柔妃進去看看他吧。”
楊洛凡嘤咛一聲哭了,急忙便往裏面撲去。
蘇冰艱澀回頭,迎上諸葛明溫潤如水的眸子,他靜靜地站立着凝視着蘇冰,蘇冰微怔,“怎麽了?”她并沒有意識到,她剛才喚楊洛凡柔妃,在諸葛明看來,她并未見過楊洛凡,怎知道她就是柔妃?
諸葛明搖搖頭,“沒有,隻是覺得你的針灸術出神入化,可兒有救了。”
蘇冰道:“你似乎很緊張可兒,你跟她感情很好嗎?”
諸葛明知道她誤會了,并未解釋,道:“很要好,我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她能好起來。”
蘇冰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似乎對他喜歡誰不感興趣。
宮中很快就來人了,因着君澤天傷勢很重,所以帝後都來了,自然是要瞞着太後的。
蘇冰被安置在偏廳,皇上還沒傳見她,她不能出來。
小菊負責伺候她,茶水都換了三盞,她一口都沒喝,一直用手摸着袖口的
刺繡。
站在她身後的小菊忽然出聲,“這位大夫,您跟我們郡主一樣,愛摸這些刺繡。”
蘇冰心中的酸楚如同閃電般蔓延開去,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清清嗓子問道:“你們郡主?”
小菊神色有些黯然,“是的,我們郡主就是甯安王妃,她是個頂好的人。”
“哦!”蘇冰覺得嗓子幹燥,連續清了幾次,卻還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她很想問問小菊這三年過得好不好,但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如何成言。
小菊比之前高了一些,臉尖了,沒有之前的圓潤,她舉手投足間,散發着一個大姑娘的氣息,再不是三年前的青澀的小姑娘了。嬷嬷似乎老了很多,眼角多了很多皺紋,梳得妥帖的發髻多了很多白頭發。
她端了一些糕點進來,放在蘇冰面前,禮貌地道:“大夫,請用糕點!”
是她愛吃的桂花糕和白糖糕,蘇冰輕聲道:“謝謝!”
三年前,她吃過一次嬷嬷親手做的桂花糕和白糖糕,覺得十分美味,便大贊不已,自那之後,嬷嬷幾乎每天都會做一點給她,她也喜歡吃桂花糕做午點,三年沒吃了,想不到還有機會吃。
嬷嬷見她吃了一塊桂花糕,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擔憂,問道:“這位女大夫,不知道我們王爺情況如何了呢?”
蘇冰正想回答,便見小三子進來,躬身道:“大夫,皇上請您過去。”
蘇冰起身,急急忙忙地跟着小三子過去寝室。
皇帝坐在長榻上,皇後挨在他身邊,蘇冰擡頭瞧了皇後一眼,眼圈便紅了,皇後酷似自己媽媽的容顔,總是能夠戳中她心底最軟弱的地方。
她跪在地上,“民女參見皇上,參見皇後娘娘!”
皇帝瞧着他,和善地問道:“起來說話。”
蘇冰道:“謝皇上!”便有宮女上前扶着她起來。她垂首站立一邊,不敢擡眸看皇後,怕自己管不着自己的淚水。回來這個地方,她方知道原來自己一直都沒有放下。
皇帝威嚴而和藹的聲音響起,“朕聽說是你爲王爺止血的,瞧不出你年紀這麽輕,竟有這樣高深的醫術,難得啊,你叫什麽名字?”
蘇冰手心冒汗,回答道:“民女姓溫,叫溫暖!”
“溫暖?”皇帝咀嚼着這個名字,“你可有姐妹?”
蘇冰心底微愣,但是容不得她尋思,隻含着如常的神色回答道:“回皇上的話,民女是獨女,家中并無姐妹。”
“溫姑娘是哪裏人士?”皇帝問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