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從外面被打開。
闖進來魁梧的一道身影,那張蒼老的面容依舊眼熟。
卻是那位老将軍。
看上去顯得憔悴了許多,但依舊沉穩的樣子。
“二位,方才發生之時,吾在此謝罪了。”
他欠身,臉上也卻是帶着愧疚之色。
方才少女昏過去這件事情,他應該是知曉一些内情。
隻是少女擺手,淡淡地說道,“将軍不必介懷,方才之事……我也沒有往心裏去。”
“既然如此……不知青山後裔……”
“你若是還想繼續堅持,我自然也會完成你的心願。”少女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将軍既然心中有所覺悟,我也不好讓将軍失望了……不過也希望将軍想清楚,若是當真完成了你的心願,究竟會發生什麽事情。”
“吾承諾之事從未有任何更改,若是青山後裔不介意的話,還請再次予吾一觀那初陽,此番定然沒有那種事情發生,若是再有那些事情,吾定自斬魂魄,以謝罪!”
“哼,諒你們也不敢如此對我,方才不過是一時失手,若是再暗中出手……便休怪我施展手段了!”
“定是不會的。”
将軍點頭,第一次臉上露出笑容。
卻顯得異常的不自然。
此人或許從未笑過,方士站在邊上看着,心中不禁如此想道。
三人先後離開房間,站在古堡中一片空曠之處。
這裏方士倒是覺得有些眼熟,在那場虛幻的夢境中,就曾經來過這裏。
但也不知爲何,這一次經曆少女的幻境,卻總覺得遺忘了一些東西。
仿佛有些記憶消失了,總讓他覺得思維滞塞。
“便在此處吧,今日吾便要一觀那旭日初升。”
“将軍請。”
“多謝。”
霎時四周一片寂靜。
仿佛有無數道視線落在他們三人身上,那些潛藏在陰暗角落裏的存在,正蠢蠢欲動。
隻是終究沒有出來。
少女指尖于虛空輕點。
熟悉的一幕顯現,便見兩道氤氲流光沒入方士與那将軍的體内。
閉眼……再将眼睛睜開。
眼看着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點绯紅,将籠罩了千百年的夜天踏碎。
将軍睜眼,卻是一雙眼睛瞪得渾圓。
呼吸顯得有些急促,就算他本人早已死去,如今這一行爲,也不過是遵循着本能。
一雙枯槁的手朝着那光華所在抓去,似乎要将那團光攥在掌心,就算三人都知曉那光華不過是幻境的一部分。
“這……這就是日出……吾終究還是了去心中執念……等着這一天,已然是太久了……”
“吾自覺身負罪孽,縱然罪孽非吾之手釀成,但吾……終究還是承擔了這一切。”
“諸位,吾對不起你們,吾非良将……直至如今也才明白過來,吾不過是一老人……這千年光景有汝等陪伴,當真是吾之幸事,就算汝等再不能聆聽吾聲音,就算汝等已然面目全非,但吾……還記着這座城,還記得……”
聲音有些沙啞。
方士聽在耳中,難免生出悲戚的情緒。
甚至都覺得自己的眼角也流出一絲淚水。
“方兄若是覺得實在忍不住心中情緒,可以先将耳朵捂住。”少女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扭頭便見少女已經将一切都做完,頗爲閑适地一隻手半撐着自己的下巴,“不管那将軍是否是有意,這是鬼音,多少對凡人是有些許影響的。”
“原來如此。”
方士點頭,但并沒有遵循少女的意見。
這鬼音能影響他的心緒,但方士并不覺得對他的身體有什麽危害。
而且看着身側的那位将軍,終究是動了一些恻隐之心。
他知道将軍爲何會被困在這裏。
他也知道此處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從前的事情不盡然全都知曉,但在将軍身死的那一天起發生的事情,方士都從那片夢境一般的幻術中了解。
心中正感慨着。
卻忽覺一股巨力席卷全身。
便見少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正前方,兩人平視。
本以爲少女用了什麽法子讓自己一下子長高,仔細辨認才發現,她是飄在半空中。
少女伸手,落在方士的肩上。
便覺一陣失重的感覺,眼前光景一陣變幻,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已經與少女站在古堡的屋檐上,下方正是依舊沉迷于幻術中的将軍。
“小白姑娘,你這是……”方士有些不喜,這一系列動作下來完全沒有經過他的同意,也不曾問過他任何的意見,“那将軍……”
“方兄可能還不知道,我過去是青山之人。”少女自顧自地說着,伸出一根手指落在方士唇邊,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青山曾經出過仙人,所以與那些人間的仙境往來也比較頻繁,自然也從那些修道人之間論道之中得悉許多秘術。”
“就算很多秘術隻有修道人能夠修煉,但聽得多了,看得久了,自然也知道其中奧秘……比如現在,我們隻消一直待在此處,便性命無憂。”
方士心中困惑。
少女口中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隻知道待在此處若是稍有不慎,從屋檐落下去,可就真的性命不保。
但還未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卻忽聞天穹之上一聲炸裂般的響聲。
天際——落下一道雷光。
帶着純粹的金色,一往無前的氣息,正落在方士的身側!
……
眼看着,東方的灼熱紅芒越發興盛。
眼看着就要見到那輪太陽。
将軍眼眶似乎是濕潤了。
那種喜悅的情緒,自從身死之後,不知多久都未曾從他心底裏生出來。
自己的心願就要完成,事後便了無牽挂。
不過是因爲一縷執念而存活至今,最終還是要将那道執念放下。
當初的執念……現在想來,也不過是别人給予。
但作爲此處的将軍,他背負起了責任。
因爲他知曉,那執念中的罪孽深重。
有罪之身,今日便要得到解脫。
但就在此時,卻見東方金色光華随着一聲炸裂響聲消散。
天穹依舊變作黑色。
也隻是一瞬而已。
黑色的天穹裂開了一道口子。
僅僅數息,卻是蔓延至頭頂,直至不知何處響起的厲喝聲,金光四濺。
天雷如雨傾瀉,那是煌煌之威,頃刻間覆蓋了整座城池。
于雷雨中,竟是有一人腳踏虛空而來。
是一個穿着藍衫白袍的中年人。
正是守仁道長。
守仁道長的臉上不見喜悲,四周天雷不加持于他身上,如雷神一般。
于那将軍面前站定,卻是臉上帶起一絲笑容。
将軍渾身爆出黑霧,阻隔了天雷落下的傷害,但随着時間推移,黑霧的顔色也在慢慢變得暗淡下來。
兩人之間一片沉寂,也不知過去幾時。
那将軍終究是苦澀地一笑。
“原來如此……他們便是如此回應吾之期待。”
“若非他們放開一道空隙,怕是斬不了你。”守仁道長淡淡地說道,手中法訣變幻,身後的長劍發出一陣輕吟,化作流光懸浮于他的身周,“過去我曾經說過,我蓬萊之人,生當如是!”
“修仙道,斬妖邪!妖物爲善,或爲妖仙,但假若一朝爲惡,便是妖邪!”
“在你看來,吾究竟是善,還是惡?”老将軍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慘淡,但并未作出任何行動,不過是身周黑氣分出一縷,化作腰間的一把劍,正如當初那樣,一隻手落在腰際,作迎敵狀。
“将軍若還是生人,或許可歸爲善類……但将軍已然不是那位将軍,此地枉死之人需要一個交代。”正說着,卻見守仁道長的身形一陣模糊,再清晰起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将軍近前。
一劍,便當頭欲斬下。
将軍怒吼,無盡黑氣從他腳下冒出。
那雙晦澀的眼中帶着赤紅。
“吾生而爲人,究竟是誰将吾斬殺——汝莫非心中沒數!當年吾一心隻爲報國,何以區區邪祟之物便要了吾之性命,汝等修仙之人,也終究逃不過欲之一字,修的是什麽仙,成的是什麽道,不過是笑話,笑話而已!”
“聒噪!”
守仁道長長劍揮下。
卻見天雷瞬間散去。
四周已然是一片狼藉。
僅立着的半片房檐上還趴着兩人。
其中一人目光呆滞,仿佛沒了魂兒。
另一人卻是臉上帶着笑容,表情頗爲複雜。
“沒想到你們還活着,青山後裔……你還真就救了那凡人一命?”守仁道長的聲音響起。
“就算這回把他晾着,也死不了的。”少女的臉上笑容漸漸變得陰冷下來,“不過以你的力量,不管是何時都不是我的對手,不管何時。”
“方才察覺到你用了幻術,是有什麽作用不成?”守仁道長再問。
“不過是給那将軍看一些東西而已,好歹是死了,不若實現了他的願望。”
“哼,已死之人,還有滿足什麽願望!”守仁道長冷笑,卻是指着地上某處,那裏如今已經什麽都沒有剩下,僅有一些铠甲的殘害,“整座城的人都是因爲他而死,他還需要滿足什麽願望!”
少女隻是輕笑,不作任何的解釋。
少傾,守仁道長看了方士一眼,卻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既然已經全部知曉,那便帶着那凡人早些離去。”
“就這般走了嗎,道長可曾忘了些什麽?”
“有什麽可忘的,青山後裔……好自爲之吧!”
言罷,卻是将落在地上的長劍拾起,收回背後劍鞘。
徑自離開了。
天上沒有下雪,隻是依舊昏暗不見陽光。
城牆已經消失了,隻留下一片殘垣斷壁。
還能看見城外的光景。
積雪還在,但已經可以供人行走。
……
“沒想到過去最後一任城主……竟也死得這般凄慘,凡人的生命還真是脆弱呢。”徑自感慨一聲,少女推了方士肩膀,“方兄還要在這裏發呆到幾時?”
卻不見對方的反應,那雙眼睛有些恍惚。
看着他這般模樣,少女不禁輕笑。
但還是抓着他的肩膀。
不多時,兩人便落在了地上。
“卻是不知……方兄的命又是如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