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莫邪的消息給葉淩宇帶來的是震撼，那屠蘇這個名字，給他帶來的就是十足的驚詫。

屠蘇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了，當年在北域的時候，這個名字是耳熟能詳。

“刑天？屠蘇？我不明白大師的意思。”葉淩宇把手中酒杯放下。十三說“注意”，這話聽上去怎麽好像在說屠蘇還活着一樣。

“葉小友既然聽過屠蘇，那也定然知道他是什麽人吧。”

“我在北域的時候聽過屠蘇的傳聞，傳言曾經斬落飛龍，被譽爲英雄的一個人。”這是在北域，人盡所知的事。

“英雄嗎？”十三苦笑着搖頭，如果放在以前，這個稱呼倒也沒錯，“這次阻礙救人的，除了莫邪以外，屠蘇也在。”

一語驚人。

葉淩宇拍桌而起：“什麽！”

也難怪他會驚訝，屠蘇是已死之人，這是衆所周知的。傳言他當年在斬龍時就隕落了，甚至傳承之地就是屠蘇的墓冢，還留下了武道訣，這應該是沒假的才對。

“這同樣也是小僧疑惑之處，當年親手埋葬他的，便是小僧自己。然而卻不想，在禁魔峰上，他竟以刑天這個身份出現在我的眼前。”十三雙手合十，臉上似也帶着一抹苦澀。

屠蘇還活着，還化名爲刑天，葉淩宇心中波浪滔天，久久無法平靜。倒不是屠蘇還活着，而是他竟然站在莫邪的一邊。

當年屠蘇能斬龍，那足以證明他的實力，這麽多年過去，也不知會成長到什麽地步，這無疑是個強敵。

“除此之外，葉小友應該也看過紅老的情況了吧。”十三道。

“是，我以前見過一種邪功，名爲九轉吞靈，能夠吞噬人的修爲，紅老的狀态就像是中了那邪功一樣。”葉淩宇把實情說了出來，能吞噬修爲的邪功，這不管放在以前還是現在，都是毫無人性可言的。

十三長長一歎：“九轉吞靈，小僧也聽過這個名字。葉小友所說的，應該就是當年夏淵所施展的招式吧。”

“大師見過？”

“何止是見過。”十三苦笑着搖頭，“夏淵是屠蘇弟子，九轉吞靈就是屠蘇傳給他的，而這邪功，也是屠蘇所創。”

葉淩宇整個人猛地一怔，拳頭緩緩握緊。如此說來，那紅塵刀所中的，果然就是九轉吞靈。

而且這功法竟然是屠蘇創的，且不說這功法邪不邪，惡不惡，能創造出這等功法的，該是何等驚才豔豔之輩。

他在椅子上坐定，給自己連倒了四五杯酒，渾濁酒水下肚，心情才稍微平複。

“大師，能否告訴我有關屠蘇的事？”葉淩宇盯着十三的眼睛問。

“你想知道何事？”

“所有。”葉淩宇道，“現在也好，還有他的過去也好。”

佛陀十三笑了，也給自己斟了一杯：“也罷，小僧這次來，除了送老頑固過來，其實也是想把這件事告訴你。”

随後，便聽十三徐徐講述了起來。

“這話，應該從幾百年前開始說起。幾百年前，我是在降龍城認識的屠蘇。而屠蘇在降龍城，是首屈一指的天才，年紀輕輕，便已有天階修爲。可以說，他當時的天賦，還要在你之上。”

葉淩宇微微一怔，老實說，他并不覺得自己有多好的天賦。自己現在所有的一切，應該都是歸功于天道魔君，說是拾人牙慧也不爲過。

十三接着說：“其實我最初認識的，并不是屠蘇，

而是一個名爲屠嬌兒的女子。而屠蘇，便是屠嬌兒的兄長。在認識嬌兒之前，小僧還名爲十二。”

葉淩宇輕笑着點點頭，十三是個奇怪的和尚，佛陀十三這個并非他的本名，而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至于他名字的數字，則代表了他有多少房妻妾。

一個和尚，卻絲毫不守戒律，吃肉喝酒，留發娶親，所以葉淩宇才說他是個假和尚。脫了那一身袈裟，他根本就是個風流浪子。

“那這麽說來，屠嬌兒就是你的第十三個妻子？”葉淩宇說。

十三點點頭：“屠嬌兒是我一生最喜愛的妻子，我本應該好好待她一生。可是誰想到，那也是那場悲劇的開始。”

葉淩宇靜靜聆聽他的下文。

“在數百年前，我認識了屠嬌兒，随後認識了屠蘇，我與屠蘇以好友相稱，也一起攜手闖蕩過大陸。然而在闖蕩期間，我們無意中取得了三滴被保存下來的龍血，這也就成了一切的禍端。”十三說到這裏的時候頓了頓，好像回憶起來什麽不願回首的往事，“拿到龍血過後，我們心血來潮之下……開啓了天界之門。”

“天界之門！”葉淩宇陡然一驚。

“那也是我與嬌兒成親之日，依屠蘇年輕氣盛之言，我與嬌兒喜結連理，本該是受天神祝福之事。同時嬌兒和他也想要一睹神族模樣，而我，仗着自己有些實力，也并未阻止。我們以龍血爲引，就在新婚之日将大門開啓，并迎來了三位神族。可是誰能想得到，那迎來的三位神族中，那家夥竟然也會在内……”

葉淩宇敏銳捕捉到十三的措辭，他說的是“那家夥”，以他的禮儀和謙卑，以這種方式稱呼某人顯得極不尋常，直到聽到十三口中吐出那個名字……

“龍皇。”

葉淩宇神色驟然驚駭：“你是說，你們幾百年前引來了龍皇！”

龍皇他可是聽小黑說過的，天界幾大主宰之一，那是等同于天道魔君那樣的存在。

“是，當年小僧和屠蘇無意中放出的三大神族當中，其一便是龍皇。”十三定了定神，接着道，“龍皇臨世，要帶聖女回天界，而被他看中的，便是嬌兒。如果來人是普通神族，以我之力尚可以阻止，可若是龍皇，我縱然拼盡全力，亦是無力。”

十三在說這段往事的時候，神色是掙紮的。就算過去了幾百年，當年的那種怨念也至今猶在。

葉淩宇很難想象，當時那該是多絕望的場面，龍皇，那是比七魔更加強大的存在，那根本不是憑人力能夠對抗的。

當十三說這些往事的時候，葉淩宇也能感同身受。如果不是他靠永夜殺了幻塵，那安娜必然被帶回天界，到那時，他自己又該如何阻止？如果阻止不了，他又該是怎樣的悔恨。

“所以，屠嬌兒被帶回天界了？”他盡可能放緩語調，嘗試着問。

十三卻輕搖頭顱：“嬌兒性情剛烈，自是不肯，見無法反抗，最終自刎于我與屠蘇面前。龍皇也因此震怒，與他同來的也是兩名龍族，其一被他派往降龍城，意欲施與天威。而龍皇帶着另外一人，前往北方，不知意欲何爲。”

“我唯有抱着嬌兒黯然神傷，而屠蘇怒極之下返回降龍城，将來犯之龍斬落，那便是你們口中的屠蘇落龍台斬龍之事。待我返回之時，就聽聞了屠蘇重傷隕落的噩耗。此事是我之過，也因我之弱，我無數次悔恨，卻于事無補。屠蘇和嬌兒被我葬于地底一處世外之地，也就是你們說的試煉

之地，而被斬落的龍族被我壓在鎮龍塔下……此後的事情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再之後就是葉淩宇親身經曆和聽聞的事了，屠蘇死後，降龍城也被毀，幸存的人在降龍城外建立了群英鎮，而葉淩宇帶來殘圖重新開啓降龍城，進入屠蘇的墓冢尋找武道訣，而鎮龍塔下的龍魂被小黑吞噬，而龍骨至今在混元圖裏。

當年他和小黑就疑惑過，天界的龍族爲何會在百年前隕落降龍城，那龍竟然是因此而來。明明知道了前因後果，他心中剩下的卻唯有惆怅。

十三直接抓過酒壇，仰頭豪飲一口。也許隻有這樣，才能淹沒那份久違的悔意：“嬌兒死後，小僧便終日渾渾噩噩，一直等着有人能繼承武道訣，繼承屠蘇之志。在北域時候，我就見過刑天，直到禁魔峰上，我才知刑天竟然就是往昔的屠蘇。隻是再見之時，他身上唯有恨意。”

“那他自稱爲刑天是……”

“刑天無首，以乳爲眼，以臍爲口，操幹戚以舞。”十三長長一歎，“他大概是告誡自己，縱然是死，也要争戰不息，他是要向天界複仇之人。”

葉淩宇久久沉默，一個大喊大叫，喊打喊殺的人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就是那種在黑暗中，用恨意澆灌刀刃，用恨意磨砺銳利之人。

他能夠在數百年來選擇沉默，隐姓埋名，這份隐忍，就足見他的爲人。在他隐忍之時，會一時風平浪靜，可當他準備就緒，那将是山呼海嘯。

“他如今的實力如何？”葉淩宇問。

“雖不及七魔，但也相去不遠。而且最關鍵的，他在這幾百年間，創造出來九轉吞靈訣，隻要他想，任何時候超越七魔都不足爲奇。”

十三這句話絕對不是危言聳聽，九轉吞靈訣就是有這樣的威力。能把旁人的修爲爲己所用，這究竟有多可怖，已經不言而喻。

如果說莫邪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明面上的威脅，那屠蘇，就是一場在暗地裏醞釀的黑色風暴。等他徹底席卷開來的那一天，就将是這個世道大變之時。

他要向天界複仇，這對旁人來說是個笑話，可對他來說，這絕對不是什麽戲言。

言盡于此，十三也不再多說什麽了，該給出的警告他已經警告了葉淩宇，剩下的，隻有靠葉淩宇自己了。

這場風暴絕對不單單是把矛頭指向天界這麽簡單，莫邪與屠蘇爲伍，那就表明就連魔族可能也會被牽扯在内。

兩人就這麽沉默地吃了一陣。

葉淩宇突然想起什麽：“大師這次直面兩大強敵，不知有無傷勢，如果有的話，我有療傷之法……”

“哈哈，葉小友不必挂懷，小僧無恙。”十三輕輕一笑。他知道葉淩宇是不想欠他人情才這麽說的，隻是他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

其實他有件事一直沒有對葉淩宇提起，那就是屠蘇明明是抱着恨意而來，可是卻并沒有取他的命。

十三之所以能躲過這一劫，純粹是念珠發揮了作用。而這件事是屠蘇早就知道的，換而言之，屠蘇隻要能夠提前提防他動用念珠，是有辦法讓十三隕落在禁魔峰的。

十三盈盈起身：“此間事了，我就此告辭了。”

“大師要走？不如留下來……”葉淩宇本想挽留，十三卻堅定地搖搖頭。

見到他的堅決，葉淩宇也不再說什麽，目送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