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這種職業一旦幹長了,人的神經或多或少的會出些問題。“懷疑一切”的職業習性不是說說那麽簡單,深入其中才會有切實感受,意志薄弱或心理承受力不夠堅強的人不适合幹這一行。勉強爲之,最終受傷的還是你,除非你是個天生神經大條者。
純粹的案件面前,“懷疑一切”考驗的是邏輯思維能力,“不合常理”或“太過于符合常理”都是被重點懷疑的對象。摻雜進個人利益的案件,“懷疑一切”最是考驗刑警的心理承受能力。當案件的苗頭指向你的親人或者是對你有恩又能決定你命運的領導時,人性當中的自我保護和族群保護意識就會與法律的客觀公平公正在你心裏形成劇烈的矛盾沖突,這樣的沖突特别煎熬人的意志。高歡的從警生涯當中常常面臨這樣的煎熬和選擇,直至搭上自己的老命。
餃子館出現的情況就屬于“不合常理”的類型。餃子館老闆娘烏麗雅那麽風姿綽約的大洋妞,居然心甘情願的委身于一個比他大一輪的鳏夫,理由是報答救命之恩,表面上理由充分合理,實際不合常理。那天吃飯給高歡的第一感覺就是“這個女人不尋常”,現在看來這種直覺是有些道理的。黃眼珠子與自己生死搏殺的時候是蠕蠕裝扮,現在卻是一個典型的大魏文青扮相,甚至還套了一件大魏現下流行的長衫。哪一種裝扮是他刻意爲之?進出懷朔鎮城門是要有“過所”(介紹信、路引、身份證明)的,他們幾人是怎麽進來的?蠕蠕人僞造的過所?還是他們本身就是大魏人?劉三的出現有兩個疑點,一方面是他拿了回扣私自放幾人入城,來這裏隻是純粹的吃頓餃子。其二,劉三是這些人在懷朔鎮的内應之一,“組織上”來人了,他也要彙報一下手頭的秘密工作情況。根據他進餃子館時的警惕性推斷,第二種可能性較大。這就牽涉到劉三的出身問題了,高歡的印象中,劉三是南匈奴人的後裔,他和蠕蠕人怎麽扯上關系了?
坐在餃子館斜對面鐵匠鋪的高歡,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鐵匠大哥聊着一些無關要緊的話題,一邊若無其事的觀察着對面餃子館門口的一舉一動,腦海裏迅速分析推敲着這些信息,一時盡然把饑餓這件事情忘了。
“李大哥祖籍是哪裏人啊?”高歡随便問起正在修理一柄軍刀的鐵匠。
“哦,老家是晉陽的。”李鐵匠說話金貴的很。
“嗷,大地方的人啊,晉陽是個好地方。”高歡神色詭異的微微笑了笑,随口誇了一句晉陽的好。曆史上,晉陽作爲高歡的老巢伴随了他的後半生,直到死。
“阿歡去過晉陽?”李鐵匠好奇的問。
“哦,聽說過,晉陽太有名了,戰國時就是趙國的都城嘛。”
“也是也是。”李鐵匠無所謂的應付。
……
就在高歡不鹹不淡的和李鐵匠聊着不鹹不淡的話題時,婁家别墅飯堂裏,一家四口坐在飯桌前。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外加雪白的蒸馍擺上飯桌。兩個女兒一左一右的挨着母親,兒子挨着父親下首坐好,婁内幹面無表情的首先舉箸夾菜,一家人才随着進食。
古人在這方面是很講究規矩的。飯桌上隻有主位上的長者先動筷子,其他人才能開吃,否則會被人恥笑沒有家教。按規矩吃飯也是文明禮儀的一種,輕易不能逾越。當然,對于“食不言、寝不語”的習俗,北魏時的北人遵守的就沒那麽嚴格了。
“多吃點兒,你都瘦了。是不是女婿慢待我女兒了?”婁母心疼的看着二女兒婁黑女說。
“看阿娘說的,誰敢慢待您的女兒?隻是這些日子有些厭食,沒甚胃口,興許是上火了吧?”婁黑女有一口沒一口的夾着餐盤裏的菜蔬說。
聽女兒這麽說,母親自然就想到是不是有身孕了。婁黑女搖了搖頭說“孝敬才一歲,不會這麽快吧?”說着還不好意思的瞟了父親一眼,這種女人家懷孕的事畢竟不好在父親面前說的。
婁母沒有追問,隻是不住往二女兒碗裏夾菜的同時,問起外孫子窦孝敬身子骨結實嗎?會走路了嗎?會說話了嗎?等等。說着說着就不由的看向低頭不語假裝乖乖女的小女兒婁昭君,然後就是長長的歎氣,一頓飯吃的沒滋沒味。
“都怪你個老東西,有話不能好好說,非把仨兒吓跑了才罷休。”母婁邊吃邊唠叨。仨兒是家裏人對婁昭君的昵稱。
婁母的家世屬于中上人家,十五歲嫁給婁内幹後,接過婆婆交給她代表主家大婦權力的錢櫃鑰匙,一門心思投入到相夫教子,侍奉老人,管理内宅的偉大事業當中,兢兢業業大半生,典型的賢妻良母、孝順公婆的傳統形象。公公婆婆在世時,婁母連一句聲音過高的話都沒有,識大體、明大義,做在人前,吃在人後,平城勳貴圈子裏公認的賢良淑德。就是婁内幹的幾個妾室也都是婁母親自爲夫君遴選把關,親手操辦婚禮,光明正大、風風光光娶進家門的。不像某些人家不把妾室當人看,偷偷摸摸的從小門領進來就算完事了。如今更是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大家主婦的派頭也顯現出來了。關鍵還在于她爲婁家誕下二男三女,功在婁家。婁内幹的五房妾室至今都沒有爲婁家生下一男半女,所以昭君之母自是傲嬌的不得了。也許還有“更年期”作祟,脾氣是越來越大,沒來由的發火,就連一家之主的婁内幹也是能忍就忍,能讓則讓。
“女兒以後聽母親的話,再也不讓母親操心了。”婁昭君乖巧的回應母親的關愛。想想這段時間與家裏鬧别扭,自己一個人跑到這大幾百裏之外的懷朔鎮,身邊隻有婁三和蘭草、紫鵑相伴,也不由得後怕。可不是嗎?一路上野狼出沒,盜匪不絕,誰知道會落個什麽下場?想想這些,委屈的眼淚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快别哭了仨兒,你就是阿娘的心肝兒肺,有阿娘爲你做主,看哪個不進眼的東西敢欺負娘的心肝兒肺。”說着輕輕的撫摸女兒的後背,還不忘拿眼睛一眼一眼瞥丈夫。
婁内幹尴尬的咳嗽幾聲,毫無底氣的嘟囔“也是爲她好嘛,真是的……”
“你爲女兒好也不能把她吓着啊!要是路上被歹人掠走,我看你個老東西咋辦?女兒不願意嫁給那些油頭粉面的不良子就不嫁好了,有啥了不起?我女兒想嫁誰就嫁誰,就算嫁給一個乞丐又怎樣?婁家缺錢嗎?大不了我這個做娘的養她一家子。哼!婁内幹,你要是不願意,就帶着你那萬貫家财進棺材吧,我就和我的仨兒要飯去,看看丢誰的臉。”
“你這說的是甚話嘛!無理取鬧。”婁内幹看了那母女一眼說。
“父親、母親,兒子明天想去看看咱家在懷朔鎮的産業可以嗎?”婁昭看似征求父母的意見,實則是轉移話題。
本來老夫妻的對話有些火氣了,見兒子懂事的打岔也就順坡下驢随之轉移話題,并同意了兒子的請求。
婁昭君知道弟弟是怎麽想的,眼淚還沒擦幹淨就給了婁菩薩一個嘉許的眼神。
婁昭見父母同意,對三姊眨眨眼,姐弟倆心照不宣。
吃完飯,婁内幹将在外面喝了酒剛回來的二女婿窦泰叫入書房,翁婿兩個說了些什麽,沒人知道。
終于忍不住饑餓的高歡從鐵匠鋪出來,暗罵自己神經病,沒事找事。這兩天一直在回憶關于“六鎮起義”的前因後果,時間節點,誘發原因,無形中又把自己帶入一種神經質的狀态,看這個不對,看那個可疑。他也是擔心自己的穿越會破壞了宇宙的某種平衡,使曆史發展的軌道偏離原來的方向出現重大變故,特别是出現了自己不願意看到的重大曆史變故。之所以決定潇潇灑灑的走完新的一段人生旅程,哪怕是處在戰亂饑荒,國之大廈傾頹的亂世,因爲自己掌握的曆史知識會幫助自己少走許多彎路,巧妙地避過那些曾經的失敗和冗餘的無效時間。倘若失去預知未來的能力,以自己現在的處境和實力,穿越回來又能發揮什麽作用?難道要将曆史從頭折騰一遍?果真那樣會出現怎樣不可預知的後果?他可不敢賭這一把。所以,必須搞清楚“六鎮起義”的源頭究竟發生了什麽,使得一夜之間天下大亂。按理說,近幾年各地民變不斷,何以沒有一處能撬動天下,恰恰是地處大魏邊緣的沃野、懷朔、武川三鎮的民變能掀起如此巨大的波瀾,其内因和外因形成合力的“觸發機關”究竟是什麽?
史書的記載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曆史是勝利者書寫的,粉飾、修飾、篡改、删減在所難免。但是,曆史的根本屬性是它的唯一性。真相永遠是真相,它隻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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