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家别墅書房裏,婁内幹和二女婿窦泰也是邊喝茶邊聊天,内容當然離不開高歡。婁内幹老神在在的坐在上首,窦泰恭順的坐在下首,一邊給婁内幹的茶杯裏續茶湯,一邊回答婁内幹提出的各種問題。
“你是說,那高家小子很不一般,怎麽個不一般法?”婁内幹輕啜一口香茶,輕描淡寫的問着他想知道确切答案的問題。
“嶽父大人,小婿與他也有些日子沒見面了,這次也是倉促之間碰面。我們從小玩到大,以我以往對他的了解,這人品行方面沒有太大的瑕疵,爲人仗義,喜好結交,能言善辯,心眼兒也足夠多。除了家境貧寒這點上不了台面,自身還算要強。不過……這次回來,小婿總感覺他與以往不太一樣了,變化很大,有點摸不準他的心思。聽他談吐,比以往更加條理清楚,簡直是出口成章。當然,這一點不足爲奇,我們小時候盡聽他說書講故事了。關鍵是……關鍵是他突然對朝野之事非常感興趣,似乎也不生疏,這就怪了。特别是對天下大勢說的頭頭是道,像個、像個、像個久經官場的老油條。還有,他說的許多地方連我都不知道,他一個從沒有離開懷朔鎮的人是怎麽知道的?最讓小婿不能理解的是,南朝那邊的事他是咋知道的?啧,怪了……”窦泰一邊向嶽父介紹高歡,一邊回想着高歡這幾日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可疑之處,百思不得其解。
婁内幹小小的吃了一驚。自己的這個二女婿爲人很是穩重實誠,很少誇誇其談說過頭的話,他能如此評價,不得不引起重視。三閨女的年齡雖然不小了,但不等于他婁内幹可以讓她随随便便的嫁爲人婦。嫁入皇家雖沒敢想,高門大戶那是必須的。正因爲抱着這樣的想法才和自己這個倔巴頭女兒僵持了三四年,現在看來不依着她怕是不行了。但做父親的也不能看着她往火坑裏跳卻不拽一把,明着不便幹涉,暗中幫助是必須的。其實,那些油頭粉面的纨绔子,老婁我他娘的也不喜歡,一個個男不男女不女,把五石散當飯吃,跟神經病似的,有什麽好?日他!女兒缺乏爲人處世的經驗,一時分不清是非的情況是有的。可二女婿不一樣,親家的家教也不錯,成婚也已經五六年了,是見過些世面的,不會随便什麽人都能得到他高看幾眼的。既然女婿如是說,看來這姓高的小子有些過人之處。
“他家祖上是幹甚的?”婁内幹想了解的更詳細一些。
窦泰把高歡那天在飯桌上自報家門話轉述給嶽父,并加了自己的分析,認定高歡的介紹是可信的,不像是胡亂攀附渤海高氏。有名有姓的,一查便知,何況哪有胡亂認祖宗的?如果高歡是攀附渤海高氏以提高自己的地位,那麽此人絕對不可以深交,盡管他們是一起玩尿泥長大的也不行。
“你說,他是高谧之後?”婁内幹問。
“他是這麽說的。當時在場的懷朔鎮軍友也爲數不少,知道他祖父的人還是有的。隻是聽他說,他祖父在侍禦史任上時,彈劾查處的官員當中有些人背景深厚,事後設計報複,緻使其祖父坐法徙邊,郁憤而逝。其父因此而拒絕爲仕,高家就此衰落。”窦泰說起參加高歡喬遷之宴時聽到的内容。
“以你對他的了解,此子品行到底如何?”婁内幹繼續問。
“這一點可以肯定,是個坦蕩之人。不過,此人内心霸道,處事果決,頭腦活泛,不是那種安于現狀循規蹈矩之人。哦,對了,今天上午段将軍任命他爲二幢一隊隊主,正好在我父親手下當差,過些日就要去五原上任。”窦泰說。
“嗷?還有這回事,倒是小看于他了。”婁内幹淡淡的評價了一句。
餃子館離姐夫尉景家不遠,高歡想着心思不知不覺就到了姐夫家,見一家人正在吃午飯,也沒客氣,盤腿坐在炕上抓起一個白面和高粱面參合在一起的“二面”貼餅子就吃。
“大舅,你還記得這個家啊?”大外甥陰陽怪氣的說。
“怎麽和你舅說話呢,沒規矩的東西。”高婁斤斥責這個沒大沒小的兒子。
“咋啦,我說錯了嗎?大舅現在可是高門大戶,家裏還有傭人侍候着,吃香的喝辣的,哪裏還把這個養育他的家放在眼裏。”尉粲絲毫不在乎母親的責罵,繼續對舅舅發起攻擊。
高歡撩了撩眼皮沒有搭理這個尖酸刻薄的外甥,轉向尉景說“這幾天忙啥呢,也不見你的人影。”
“長孫尚天死了你不知道?”尉景說。
“我盡顧着搬家了,哪裏顧得上長孫尚天死不死的。怎麽死的?”高歡很随意的問。
“具體死因還不清楚,人都在水裏泡爛了,看不出有外傷痕迹。昨天下午有人在北城牆河流出口的栅欄處發現了他的屍體。前天他家下人來報案說是長孫尚天七八天不見人影了,讓隊裏幫忙找找。誰也沒往那方面想,以往這麽長時間不着家也是有的,那個護衛形影不離,沒想着會出事。護衛不是被你給打傷了嘛,這不就出事了?”尉景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清楚了。
“讓仵作進行屍檢不就清楚了嗎?”高歡說。
“又不是無名屍,說檢就檢啊。不過,看他那樣子像是喝醉酒掉河裏淹死的,幾個仵作都是這個看法。”尉景若有所思的說,似乎也想就這麽結案。
“沒有目擊證人嗎?他家的下人和那護衛調查過了沒有,他們怎麽說?”高歡問。
“當然查證記錄了。兩個下人也說不出一二三,隻說和你打架那天晚上出去就再沒回來。那個鐵頭一句話也不說,下人也能證明他受傷後再沒有離開家。”尉景不鹹不淡的叙說着調查的結果。
“你們調查過平時和他一起鬼混的那幾個人沒有?特别是李四。”高歡誘導着尉景的思路。
“還沒來得及。你懷疑他們可能知道些什麽?”尉景說。
“那倒不是。一個大活人突然死了,總要有合理的解釋。就算是喝醉不慎掉在河裏淹死了,總要知道是和誰在一起喝的酒吧。案子要做成鐵案,要不然以長孫家的勢力,你以爲能糊弄過去?如果是醉酒,這都七八天了,肚子裏還有酒嗎?家屬如果不讓屍檢,就要從外圍調查他喝酒的證據。我這是瞎說的,你願意聽就聽,不願聽就當我沒說。”
尉景凝眉思索,手裏的筷子好半天忘了夾菜。
高歡吃飯的速度很快,這是在部隊養成的習慣。當兵的都知道那個年代的兵想要在有限的時間、有限的食物定量内吃飽肚子的技巧。比如連裏吃面條,老兵油子都是先撈半碗,三口兩口吃完再滿滿地撈第二碗。新兵蛋子不懂,先滿滿地撈一碗,等他們吃完第一碗再想吃第二碗時,盆裏已經空空如也了。生活處處皆學問。
高歡放下碗筷抹抹嘴,結束了與尉景的話題。高婁斤問他搬過去習慣不習慣,不行的話,一天兩頓飯還是回這邊吃吧,畢竟白吃白住婁家的,好說不好聽,算怎麽回事。高歡說不能再給阿姊添麻煩了,婁家的恩情他會想辦法報答的,隻是還需要些時間。過幾天他會設法給家裏弄些糧食,順便說了過段時間要去五原那邊上任的事。
這事尉景剛進家的時候已經給高婁斤說了,還把自己如何在段将軍那裏運作的過程學說了一遍,倒不是讓妻子領情,隻是一家之主的重要性,總要在這些大事上才能體現出來芸芸。
一旁的尉粲從始至終就沒打算放過高歡,見長輩們正題說完了,急不可耐的又開始酸言酸語的說“大舅,你已經是隊主了,是不是也給我找個差事?”
高歡平靜的看着這個外甥,心裏說不出的膩歪。但爲了姐姐高婁斤,他壓下不快,平淡的說“小粲打算幹什麽?騎馬打仗還是讀書識字?”
尉粲對高歡的回答嗤之以鼻道“那些我都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麽?”高歡好奇地問。
“我嘛,就想弄點錢,去平城或者洛陽開一家大點的妓院,吃香的喝辣的。過幾年等父親和大舅的官做大了,給我随随便便弄個五品以上的散官,有俸祿的那種。我也沒有太大的追求,勉強過活吧。”
高歡說“嗯,要求确實不算高。”
一旁的高婁斤早就氣的兩眼冒火,一眼一眼的瞅着兒子,眼看就要爆發了。尉景則一言不發的看着這一切,好像還有點期待兒子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高歡說“那麽你說的開妓院的錢該從哪兒弄呢?”
“婁家那麽有錢,你出面替我借個兩三千貫不爲難吧?對婁家來說九牛一毛,指甲縫裏漏出一點就夠我開妓院花銷的了。”尉粲不是開玩笑,他就是這麽想的。自大舅搬去婁家那天起,一幫平時胡混的小兄弟就這麽撺掇他的。這事他都琢磨好幾天了,隻是大舅這幾天一直沒有回來,沒機會把自己的宏偉計劃告知家人而已。今天适逢其會,以父母對大舅的養育之恩,相信一定能夠達成心願。
高歡怔怔的看着尉粲,忽然覺得後背發涼。難怪高歡的東魏建國大業像茶杯裏養王八,越養越抽抽,有這樣的“皇親國戚”,東魏小朝廷不亡才是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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