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号人圍坐在地上草草吃了午飯,給馬匹飲足水,留下幾人看護裝備和馱馬,剩餘的人分東北南三個方向往西推進。西邊有黃河擋着,不必擔心獵物會涉水渡河,圍獵範圍就限定在二十幾平方公裏之内。
人馬分散出去之後,高歡、蔡俊、劉貴、司馬子如、尉景、韓軌、賈智、胡風幾人不願分開。劉貴的四位幫忙拿武器的随從,包括那位架着白鷹的小子随着他們八位一起緩緩地向前推進。
打獵不是目的,出來散心才是真的。有了那四十多人到兩側的山裏驅趕獵物,他們這一行人就潇灑多了。沿着山谷相對平緩的地面行走,打獵的氛圍轉化成了郊遊。高歡知道了賈智之父目前是沃野鎮長史的信息後,他的糧食購置計劃瞬間形成。
從漢武帝移民屯墾開始到兩千年之後,河套地區一直是中國北方的魚米之鄉,享有“天下糧倉”的美譽。後世有句名言黃河九害,爲富一套。這個“套”就是地圖上标出的“幾”字灣環抱的地區。賀蘭山、狼山、陰山三座大山從西、北兩個方向抵擋住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黃河從陝甘甯一路北上,一頭撞在狼山懷裏,到高阙塞折而向東,到後世的五原縣繼而向南,穿過烏梁素海到達烏拉特前旗後又折而向東。過包頭市,進入清水河縣,南向進入山西境内。北魏時期,幾字型頂端的那個小灣是黃河的主河道,後世稱烏加河。烏梁素海此時尚未形成,隻是主河道的一部分。河套地區分爲前套和後套,沃野鎮的轄地主體就是後套,“沃野”二字作爲這裏的地名,也是對這一地區土地肥沃的直白定義。
高歡騎在馬上,一邊琢磨着如何利用賈智的關系盡快把糧食儲備計劃落到實處,一邊比對着一千五百年間的同一座山的兩種不同的感覺。
眼前的陰山,植被繁茂,樹木成林,與後世寸草不生的陰山形成鮮明的對比。真不知道一千五百年間,陰山遭到怎樣的摧殘。所幸後世國家實行退耕還林還草政策,陰山終于長出茅草,遏制住沙塵暴的同時,降雨量也明顯增多。細想極恐,如果沒有那位人見人愛的鐵腕總理的堅持,沙漠化恐怕已經吞沒了整個華北地區。要不怎麽說,在中國國家治理,一要靠政策引導;同時要法律保障;最後要高層痛下決心。有了這三點,在中國就沒有幹不成的事。困擾了當地政府半個多世紀的大青山植被恢複工程,在國務院的強力要求下,五年便大見成效。這就是中國特色!有人曾調侃說,要花兩千萬買鐵腕總理的兩道眉毛。這話其實沒有惡意,隻是因爲喜歡總理,所以才用這種“另類”的方式表達對他老人家的崇敬和愛戴。老人家那樣的人品和性格,即使是他的政敵也會欽佩的,何況是人民?
高歡手搭涼棚向深空看了一眼,天空,藍的深遠、藍的空曠、藍的通透、藍的讓人心慌,卻又沁人心脾。此刻的他,真希望世界就這樣甯靜的日複一日過上一萬年。
“阿歡,想甚呢?”賈智湊過來問。
“哦,顯智兄……我在想,這世界要是天天都這樣該多好啊!”高歡文青了一把。
“天天打獵,那多沒意思。”賈智說。
高歡一聽賈智的話和自己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就收起了文青心思問賈智“顯智兄,眼下沃野這邊的糧價如何?一石谷米要多少錢?”
“沃野糧價曆來便宜,一石陳年帶殼的谷米和糜米也就二兩銀子,精米稍貴一些。小麥要三兩銀子一石,面粉貴一些。高粱最便宜,一石一兩五銀子。你問這些幹啥?家裏缺糧的話,過些日子我托人給你送一些。需要多少,說個數。”賈智說。
“一年之内,我至少需要30萬石。你有辦法弄來這麽多糧食嗎?品種不限,新陳不限,能吃就行。我要這麽大的量,價格上優惠一些。十天後開始運往五原城。裝船水運省時省力,快的話,一天一個來回不成問題。”高歡說。
賈智吃驚道“你要那麽多糧食幹啥?”
司馬子如插話道“阿歡過幾天要去五原上任,皆領民政事務。據說眼下五原轄地有幾萬災民,沒有糧食,你讓阿歡怎麽牧守一方?”
“是這樣啊!你有那麽多錢嗎?30萬石,就算是一兩五的高粱,加上運費等開銷,少說也要50萬兩銀子。别說你一個五原城,整個沃野鎮一年的稅收都不到10萬兩。阿歡,不帶這麽開玩笑的。”賈智簡單算了一下,就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扯淡話題。
高歡知道他不會相信,就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隻說能不能弄來糧食吧。貨到付款,絕不拖欠。”
“你說真的?”賈智追問。
“你看兄弟我像是說廢話的人嗎?我又不是司馬子如,廢話連篇。”高歡說。
“既然這樣,我試試。”賈智說。
“不是試試,而是要肯定的答複。你若辦不了,我就把這買賣交給别人了。”高歡笑笑說。
賈智見高歡玩兒真的,便堅定的說“行,這事就交給我賈顯智,保準辦的利利索索。”
高歡進一步誘惑倒“既然顯智兄應承下來了,兄弟就告訴你,這樁買賣你能兩頭賺。”
劉貴、蔡俊、韓軌、司馬子如幾人一聽高歡這麽說,立刻明白了高歡的用意,這是打算用精鹽換糧食了。劉貴是這方面的行家,想不到高歡還懂商業談判之道,很是贊賞的看了他一眼。
賈智說“你這是甚意思?我是義務幫你,賺你的錢,我也得好意思啊!别把哥哥當商賈之徒。”
“兩碼事,交情歸交情,買賣歸買賣,在商言商。你也沒必要把商賈之人看低了,沒有商人跑前跑後的流通商品,我們這些人隻能産啥吃啥。沒有産出就把自己啃吧了。所以說,商賈之人是社會發展的重要一環,不管别人怎麽看,我希望我們兄弟不要有這種陳腐觀念。以後的五原城,我要大力發展商業,買通天下。兄弟們,用錢賺錢可比用力賺錢快多了,以後你們慢慢會看到的。扯遠了,我是說,購買糧食的錢款我打算用一部分這世上還沒有的稀罕物品和你交易。這些東西我獨家擁有,沃野這邊隻有你能經營,蠍子拉屎——獨一份。商業上,這叫壟斷性經營,不想發财都難。東西等回到營地你先看看,同意的話咱就定下來。糧食價格就按沃野這邊的市價降一成賣給我,至于你怎麽弄來糧食我不管。你看怎麽樣?”高歡問。
“好,聽兄弟的,在商言商。具體的事我會派人和你接洽,我們兄弟聯手,共同發财。放心吧,在沃野鎮,我賈家說話還是管用的。”賈智給出了答案。
事情談妥,壓在高歡心頭的這件難事總算有了着落,心情頓時開朗起來。他雙腿一夾,豹子立刻心領神會,前腿微揚,後退使勁,眨眼間蹿出十幾個身位。其他人才反應過來,揚鞭催馬,狂奔起來。這一跑不要緊,一口氣跑出十餘裏地,直到被一汪清水擋住去路,人馬被迫停了下來,因爲眼前出現了人間仙境。
大山環抱之中是一個翠綠的馬蹄形小湖,湖中心位置有一個袖珍小島,小島上有幾間小木屋。山形倒映在湖面,花草襯托着木屋,蝴蝶在花朵上跳舞,鳥兒在樹梢上歌唱……此刻,這處幽靜之地就是這樣,像田園詩,像山水畫。
衆人唯恐打破這裏的甯靜,騎在馬上駐足觀望,不忍下來。
對這副畫面最專注的不是這幫粗人,而是豹子,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眸緊緊地盯着那幾間木屋一動不動,神情頗爲恭敬。
這麽美好的質感,卻被一聲讨厭的犬吠擊碎,有點像捅破了一個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讓人生出對這條狗的無限痛恨。可巧此時一隻赤兔奔奔跳跳的躍出草叢,劉貴帶來的那隻白色雄鷹振翅起飛撲向赤兔,木屋裏的那條狗又撲向白鷹,高歡向那條狗射出一支響箭。前後也就幾個呼氣之間,赤兔、白鷹、大狗都死了,山水畫變成了角鬥場,大煞風景。
事情并沒有完,緊随大狗之後,又沖出兩個精壯漢子,見高歡一箭射死了自家大狗,二話沒說,直接撲過來将高歡從馬上拽下來,扥住領口就要舉拳,高歡俊美的臉頰眼看就要桃花盛開。
别看小木屋不大,裏面真是藏龍卧虎。就在二位勁裝男子要暴揍高歡之時,又一個聲音從屋裏傳出來“住手!不就是一條看門犬麽,何故觸大家!”
此時,誰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合邏輯之處,注意力全在二位男子身上。比如,高歡他們駐足之處到小木屋的距離少說也有五十步,屋裏傳來的說話聲何以清晰可聞?比如說屋裏傳來的女人說話聲,聽不出嚴厲,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魔力。比如她爲何要稱高歡爲“大家”?比如……不用比如了,一位雙眼失明的老妪手拄拐杖,顫顫巍巍的從木屋裏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