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二郎，老身的話你倆沒聽到嗎？請貴客進來。”老妪走路顫顫巍巍，說話卻利利索索，清澈明亮。
叫大郎的小夥子，聽到老妪的呵責聲，本來擰眉瞪眼的兇相瞬間變得平和，放開抓高歡衣領的手說“娘娘，孫兒聽話，這就請客人進去。”說完抱拳拱手以禮，對着高歡說“尊貴的客人，剛才有所冒犯，還請大家諒解。若不嫌棄，請到茅舍小憩，請！”（此時的懷朔鎮、沃野鎮一帶，因爲多民族雜居，各種關系的稱呼非常複雜。比如對母親的稱呼有阿母、阿媽、阿娘、姆媽、嫚嫚、家家、娘、娘親、母親、媽媽；關于父親的稱呼有父親、阿爺、阿耶、耶耶、阿爸、阿外、家父、家君；哥哥大兄、次兄、阿哥、哥哥；弟弟弟、次弟；姐姐阿姊、姊姊；姐夫姊婿、姊夫；爺爺祖父、大父、阿翁、阿公；奶奶阿婆、大母、娘娘等，亂的很。）
嘿——，這是什麽情況？這小夥子說話怎麽感覺怪怪的，像是與世隔絕的仙家童子一樣的純淨，而且言語文雅。可剛才兄弟倆扯拽高歡時的淩厲手法似乎與其言談舉止不搭邊。這一家三口到底是隐居山谷的世外高人，還是避世林間的普通農人？面對這急速的變化，包括高歡在内的十餘人一直處于懵逼狀态。好在主人并無惡意，衆人這才放下心來。除了四位随從看護馬匹外，高歡等八人随大郎二郎登上小島。
小島上有一塊收拾的頗爲幹淨的場地，中央擺放着一個青石刻制的石桌，一圈石凳圍放在桌旁。這一帶的人似乎都喜歡在自家院子中間位置擺放石桌，即使在這深山之中一樣如此。
老妪一頭打理的整整齊齊的白發，雙目失明，眼球還在。神奇的是，老妪的皮膚卻少婦般嫩白。用一個成語形容就是“鶴發童顔”。
高歡領頭，衆人随付，八人同時躬身下拜，高歡口稱“見過老人家，晚輩等唐突，貿然驚擾了您的清淨，還失手射殺了您的忠犬，實在是罪過，還請老人家不要見怪。”即使是穿越而來，高歡此時也不敢托大，這家人給他的感覺太詭異了。
“一條看門犬而已，大家無須放在心上。老身眼盲，多有不便，就不與諸位虛禮了，請坐下叙話吧。二郎，給諸位客人奉茶。”老妪并無計較之意。
稍過片刻，二郎便抱着一摞茶碗擺在石桌上，從一個黑陶灌裏舀出金黃色的菊花沖泡的茶湯，盛滿每個茶碗後退到一邊。其他人無感，高歡看到後世人常用的飲品菊花茶，對眼前的老妪更加疑心。心中暗想，這瞎眼老太太不會也是穿越而來的吧？山溝溝裏的一位瞎眼農婦，何以保養的像個雙手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少婦？看那一雙嫩手，蔥鼻兒似的……白毛女？人缺少了鹽分就會頭發變白，難道這老太太是常年吃不上鹽導緻的少白頭？有這可能。菊花茶麽，也許是因陋就簡随手而爲？高歡決定試試，就随口說了一句這時代沒人能明白的話“美利堅選出一個，子也不知射導彈了沒有。”說完迅速觀察一家三口人的表情變化。沒發現異樣，放下心來的同時又略感失望，暗罵自己神經過敏。
“大家可否讓老身摸摸骨骼？”老妪問高歡。
“可以啊，老人家還通曉醫術？”高歡不以爲意道。
見高歡懵懵懂懂的答應了，老妪也不解釋，将高歡從頭到腳摸了一遍後說“老身懂些摸骨之術，可知人過去未來。大家幼年喪母，兄弟稀落，困頓清貧，寄人籬下，老身說的可對？”
高歡不置可否，心說，鬧了半天是個算命的瞎老太太，還以爲在深山老林裏碰到世外高人了，空歡喜一場。蔔卦算命這一套高歡不僅熟悉，還幫着派出所抓過不少。這類人慣于騙吃騙喝，神神道道的，先說幾句危言聳聽的話吓唬你一頓，再引誘你掏銀子購買破解之道。這玩意兒後世都形成産業鏈了，不僅有算命的，還有“托”在一旁添油加醋。最嚴密的算命組織能做到“産、學、研”一條龍。最容易上當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有野心的。另一種是擔不起事的。算命組織先派人把你的一切信息收集齊，找個機會“守株待兔”。可以安排在一個偶然的時間和地點，隻等你過來，雲山霧罩的把你繞暈了，再用你的前途、子女、見不得光的貓膩徹底擊碎你最後的心靈防線，然後是無限美好的希望，不信你不上當。所以，當高歡明白老太太是幹這一行的，便失了興趣。
卻不料司馬子如等則來了興緻，紛紛要求老太太也摸摸他們的骨頭。老妪并不推诿，把每個人都摸了一遍，并且給出答案。說幾人都是大富大貴的命數，尤以司馬子如命相最好，官高爵顯，是他們幾人中的佼佼者。指着賈智說他一生富貴，可惜不得善終。一句話說的賈智臉色煞白，立刻給老妪跪地磕頭，拜求破解之道。
老妪笑而不語，面相高歡說“爾等七人富貴，皆由大家恩賜，若要知天改命，還需大家出手，老身無能爲力。”
賈智一聽這話，立刻轉向高歡磕頭作揖道“高歡大家，求你老人家出手相救，給老哥哥、不、給小的一條活路。”
經賈智這麽一鬧，衆人看高歡的眼神複雜異常。當事人高歡卻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抓住賈智的雙臂将他托起來說“顯智兄不要這樣，三十來歲的漢子，何至于此。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你若不答應，哥哥我……”見自己說錯話了，賈智很爽利的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說“小的我就不起來！”說完，仰起頭可憐巴巴的等着高歡答應。
高歡被這哈巴狗一樣可愛的表情逗樂了，笑着說“好好好，我答應行了吧？起來起來，像什麽樣子，真是的。”
蔡俊曆來心中無鬼神，也不在乎是不是會得罪這位瞎眼老妪，便信口說道“老人家口口聲聲的稱呼我兄弟爲大家，您可知大家不可随便亂稱？”
老妪随口說道“非公卿不可稱謂大家，客人以爲老身是愚婦嗎？你這位兄弟必将宰執天下，官拜上卿。你們都會因他而貴，背他而亡。信不過老身也無妨，拭目以待吧。”頓了一頓又說“大家命硬，生而剋母，弱冠之前，磨難纏身，今年當有性命之憂，所幸黑龍護體，化險爲夷，從此飛龍在天。”
天空中驚雷滾滾……不是天空，是高歡的腦海中天雷滾滾，電閃雷鳴！黑龍，那條長蟲……鬧鬧鬧，是巨蟒，弄了半天，那巨蟒是我的護身符？真是冤枉它了。當時自己還以爲是摔懵了，出現了幻覺。這麽說來，那家夥真不是一條長蟲！？瞎猜的吧老太太，你老人家不是在套路我吧？他又轉向大郎和二郎，見兩郎垂手而立，并無異狀，不像是能跑道懷朔鎮調查自己底細的樣子。再說，自己一行是信馬由缰不小心誤闖此地，絕非是他們“守株待兔”的那隻兔子。那麽問題來了，瞎老太太是怎麽知道這些信息的？難道世上真有摸骨算命之說？或者是瞎老太太掌握着一個龐大的情報組織，股級幹部以上的人物全部要納入考察範圍？比如自己将要去五原任職的消息并不是什麽秘密，再比如自己也曾說過摔下山洞差點一命嗚呼的事……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關于長蟲的事自己說過嗎？……記不清了，興許說過吧。不管是摸骨算命确有其事，還是老太太掌握着一個龐大的情報組織，兩者都足夠駭人聽聞的，似他這般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免心驚肉跳，想想都後背發涼。試想一下，一個人在你身上胡亂的摸幾下，就能知道你上下兩輩子的事，驚不驚悚？高歡知道自己是什麽貨色，也确信自己不是神，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盡管這個人已經不是正常人。若是情報組織，他還不放在心上，對付這樣的低級組織對他來說不算太難。若是瞎老太太真能算出自己的前世今生，說不得要拿她祭祖了。想到這裏，他假裝若無其事再次看向老妪，隻見她面色平靜，不喜不悲，仿佛是在叙述鄰家小兒昨天尿床一般平淡。
“大家可是不信老身之言？”老妪問高歡。
高歡道“子不語怪力亂神，老人家說什麽是什麽，晚生無所謂的。”
老妪雖然眼瞎，但感覺異常靈敏。她甚至能感覺到高歡心緒的變化，也知道高歡雖然已經信了幾分，但并不完全接受，就進一步加碼道“如此說，大家還是不以爲然。就不知道那黑龍……”
沒等老妪把話說完，高歡立刻打斷道“不知老人家是儒釋道哪家高人？他日有緣，高某定當擡舉。”
聽高歡如此說，老妪的臉上終于有了變化，随口念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高歡說“晚生明了，有緣必要拜會。”
老妪說“佛講緣分，道家講的是造化。其實同理，說法不同而已。”
高歡說“受教了，晚生還需潛心研讀道家經典，開悟心性，尋求大道。”
老妪兩眼無神，但眼部肌肉的略微跳動沒有逃過高歡的注意。他此時真的不想招惹這位神秘的盲人老妪，但曾經刑警的職業病讓他不能就這麽糊裏糊塗的受人要挾。
這時，下老太太忽然皺起眉頭，驚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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