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文順的别院非常别緻,假山小亭,蓮池梅林,青磚灰瓦,很一種江南園林的氣質。穿行于亭台走廊之間,曲徑通幽,是個難得的修心養性之地。
三進三出的院子,占地并不大,在能工七匠的建造下,空間被利用到極至,外觀小巧而内有乾坤。
第一進院子,是仆役居住的地方,中間院落則用來招待客人。
褚文順通常都是住在最後一進院中,是家眷之居,向不招待客人。
并排三間正房被打通,改造成一個會客廳。臨窗一角放置着書卓,一把太師椅。
卓上,筆墨紙硯齊全。卓子的右前角,擺着一個白瓷瓶,裏面插放着五六個卷軸,以及一根雞筆撣子。
卓子收拾的很齊整,一塵不染。
一張寬在的屏風相隔,這裏就是褚文順平時讀書,寫字,思考的地方。
正對着門,擺放着一張八仙卓,兩把椅子。八仙卓後面的牆壁上懸挂着一張竹林山瞑圖,出自大家之手,形神俱備,意境深遠。
八仙卓下方,兩邊排列着兩把椅子,椅子中放着一張木幾。
書卓的對方,另一間房,輕紗懸挂,擺着了幾盆盆栽,牆壁上是一張天下堪輿圖。兩丈寬,一丈高。
陳铮進門後就被這張地圖吸引,跺步走近,不由驚歎出聲。
就在陳铮全副心神被這幅天下堪輿圖吸引,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片刻間,換了一股常服的褚閣老進來。
衆人連忙拱手行禮:“見過中堂!”
“免了!”
禇文順揮了一下手,坐在八仙卓左側,對着陳铮說道:“楊家小兒體内的異種真氣是你所爲吧,先給他化解了。”
陳铮微一拱手,走到楊充身邊,一指點向對方的乳根穴。逆運白骨陰風訣,一道吸攝力迸發,把楊充體内的異種真氣引出,而後捏着個指訣,這道真氣憑空而散。
瞬間,屋内的溫度下降。一臉心急的楊父,突然打了一個冷顫,嘴裏哈出一股白汽。
“咦!”
褚文順面露異色,驚咦一聲。
“好精純的真氣!”
以他的修爲,自然看的出陳铮修爲隻有的後天十層。但沒有想到,陳铮的真氣精純如斯,能對外界産生這麽大的影響,不由對陳铮深深看了一眼。
這般精純至極的真氣,非一般功法所能造成,看來陳铮的背景也很不一般。
正魔兩道,十八家絕頂宗派之中,有如此特征者,隻有東北域的寒冰界,那裏是黃泉魔宗的勢力範圍。
“難道此子是黃泉魔宗的弟子?”
褚文順心中微微一震,不由對陳铮重視三分。
穿着常服的褚文順,顯的身材魁梧,雖已六十幾許,但相當健壯。
感應到楊充體内的異種真氣被拔除,褚文順開口說道:“神都卧虎藏龍,高手如雲,你日後與人沖突,要留幾分餘地。
三月初三将臨,八方六域的高手齊聚神都,亂遭遭一片,指不定要惹出什麽怪物呢!”
陳铮拱手而立,道:“中堂教晦,晚輩謹記在心!”
“楊公子已無大礙,隻是氣血受損,吃了些滋陽益氣的藥,将養幾天就能恢複。其實,沒有晚輩出手,過了十天半個月,他體内的異種真氣也會自行消散,隻不過要多吃幾天的苦頭而已!”
聽了陳铮的話,褚文順點點頭,道:“看來你還有些分寸!不過,你與霍正襄起了沖突,日後還需小心幾分。老匹夫心胸狹窄,仗着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若能與你爲難,恐怕你在神都将寸步難行。”
“嘿嘿!”
陳铮冷笑一聲,道:“多謝中堂提點,不過是兵來将擋,水來土屯而已!”
他可不是毫無根腳之輩,三月初三臨,黃泉魔宗的絕頂高手,已把目光落向神都。
天下各方勢力,都派出精英弟子來到神都,争奪三十六名額。
這些人無一不是羁傲之輩,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到時候,确如褚文順所言,亂遭遭一片,霍正襄不生事便罷,若敢造次,陳铮的刀鋒并不介意染血。
見陳铮的表情,褚文順就知剛才的話白說了,暗暗歎了一口氣。
果真是天下将亂,堂堂的一世皇朝之太師,都沒有放在眼裏了。
“你好自爲之吧!”
禇文順揮了揮手,若非看在前代漁陽候的面子上,才提點對方幾句,聽的進去或聽不進去,都是陳铮自己的事情。
言罷,起身走到書卓前,提筆揮毫,在一張文碟上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陳铮。
“過幾天,宗人府必會召見你,這張文碟收好了,裏面有我的題字以及印章。看在老夫與汝父的面子上,不會爲難于你的!”
聽到褚文順提到“老陳候爺”,陳铮心中一動,突然躬身,恭聲問道:“中堂與家父相識嗎?”
褚文順歎息一聲,道:“一言難盡,不說這個了!這幾天就老老實實待在神都,等候宗人府的召見,等你拿到了丹書鐵券,愛幹嘛就幹嘛!”
陳铮拱了拱手,應聲稱是。
下首坐着的嚴峻,屁股底下好像立了一根釘子,坐立難安,不斷的扭來扭去。
他旁邊的李豐堯手中拿着個茶杯,一會端起來,一會兒又放下來,卻沒有喝一口。
褚閣老威嚴太甚,讓二人很不安甯,恨不得馬上就逃出這裏,躲的遠遠的。
對于楊父之類的鑽營者,能被褚閣老召見,是一件無上榮譽之事,但他二人心性不定,過慣了随性自由的日子,規規矩矩的坐着,實在是難受之極,堪比酷刑。
褚文順也看出二人一副難受的樣子,伸手一揮,沒好氣道:“耽誤了不少的時間,本想留你們吃頓便飯,看你們坐立不安的樣子,都去吧!”
“學生告退,改日再登門看望老師!”
嚴峻像從彈簧上彈起來,咻的一下子起身,朝着褚文順躬身行禮。
“晚輩家人還等着吃飯,改天再向中堂請教!”
李豐堯乘勢而起,一同告辭。
陳铮本想向褚文順詢問一番“老陳候爺”,借機攀攀關系,看到嚴峻與李豐堯不住的向着他擠眼,便也向褚文順拱了拱手。
“晚輩告辭!”
“去吧,這幾天不要胡鬧!”
褚文順向着嚴峻叮囑一番,目視三人離去。
看着陳铮三人的背影,楊父心中猶豫起來,他是不想走的。
出了褚文順别院,嚴峻與李豐堯邀請陳铮去喝酒,被陳铮婉拒。
“多謝二位仁兄盛情相邀,隻是在下還有一位同伴在酀州會館等待,實在不敢耽擱太久。不如改日再叙,到時由在下作東!”
“陳兄真的不與我們一起嗎?咱們可以先去酀州會館接了你的同伴一起,四個正熱鬧!”
嚴峻極力邀請道。
“掃了二位仁兄的興緻了,咱們還是别約個時間吧!”陳铮再次拒絕。
看到陳铮态度堅決,嚴峻不再勉強,想了想,道:“三日後,乃是青月樓萍兒的生誕,不如改在那一天,怎麽樣?”
“好啊,好啊!我可是好久沒欣賞過萍兒的舞姿了,就這麽說定了!”
對于李豐堯的提議,嚴峻拍手叫好,忽然扭頭,很嚴肅的對陳铮說道:“這次陳兄務必不能推辭,不然就是不把我與李兄當朋友!”
陳铮無奈,隻得同意。
約定了三天後在青月樓相聚,便在褚文順别院門口辭别。
酀州會館居于神都東北角,運河邊上,這裏清靜幽雅,環境極好。
一路上,陳铮都在沉思,褚文順對他的态度太好了,兩人以前從沒有交情。即使有上代漁陽候的情份,但人走茶涼,“老陳候爺”死了快四年了。
在好的交情,平時若沒有走動,也會變的生熟。
對于褚文順的動機,陳铮不得不有所懷疑。
而且,嚴峻對他太殷切了,若是不知他與褚文順還有師徒這一層關系便罷了。如今,陳铮卻要往深裏想一層。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想着褚文順與嚴峻的動機時,突然又想以了霍正襄,陳铮皺起了眉頭。
這個老匹夫在朝會上,突然對他發難,言談舉止之中充滿了敵意,恨不得殺他而後快。
“老匹夫在神都根基深厚,門生遍及,還要防備他一些。”
回到酀州會館,陳铮與白世鏡說了今日的遭遇,聽到霍正襄表露的敵意,白世鏡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怎的,老匹夫很難纏嗎?”
白世鏡陰沉着一張臉,點了點頭,對霍正襄的生平做了一番簡單介紹。
“霍正襄年輕時,曾與稷下學宮求學,但學品不佳,觸犯了學宮規矩,被強行退學。便是如此,他與稷下學宮的關系也沒有斷,當年的同窗好友們,對他也多有維護。
離開稷下學宮後,霍正襄遊學天下,後入了東林書院的門牆,并在東林書院的支持下走上仕途,曆經三朝。
田氏是東林書院扶持的一方勢力,候爺覆滅田氏,就等于斬斷了東林書院在酀州的觸手。東林書院對候爺,恐怕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霍正襄與東林書院榮辱一體,他對候爺表露出敵意,幾乎就代表了東林書院的态度。”
東林書院與天下正魔十八家絕頂宗派而言,隻能算是二流勢力。若在以前,他還有幾分顧忌,但随着程聿的出走,東林書院的威懾力,幾乎下降了一半,不足爲懼。
“就怕程聿明爲出走,暗有圖謀。”
“你是擔心程聿與霍正襄暗有聯系?”
陳铮開口問道。
白世鏡點點頭,道:“不可不防!”
陳铮沒想到剛到神都,就要卷入各種事事非非之中。
兵來将擋,水來土屯,無非如此。
陳铮大袖一揮,道:“這些且先不管,當務之急是拿到丹書鐵券,如此,咱們在酀州的一切行爲就有了名義。
行義兵,除不仁!
雖是句口号,但沒它還真的不行。
大離皇室的威望尤在,很多事情都需要遮掩一番才行,免的成爲從矢之的。”
“确實如此,隻要對丹書鐵券以及候爺争奪三十六名額影響不大,咱們可以随機應變。莫氏皇族在神都的實力不弱,便是當世十八家絕頂宗派,也要讓其三分。
咱們隻要守規矩,沒有被人拿到把柄,用不太顧忌!”
陳铮點了點頭,他也非無根腳之輩。
幽泉進入神都,相當于黃泉魔宗的表态。關鍵時刻,陳铮表明自己的身份,或許會有奇效。
而且,秦珂琴恐怕也已到達了中州,二人有着誓約,力有不殆時,可以向其求援。
“想要在神都闖出一番局面,還得廣交朋友才是。”
陳铮歎息一聲,對外交際非他所長。
此刻,他有些慶幸帶了白世鏡一起來神都,若不然,自己就徹底抓瞎了。
“你在神都就沒幾個相熟之人?”
忽然想到,白世鏡曾在神都遊曆數年,陳铮開口相詢。
“确有幾個好朋友,隻是多年未見,等候爺安頓好了,再去拜訪!”
“宜早不宜晚,不如下午就投了拜貼,明天一早登門拜訪。我沒有什麽安頓的,咱們各自行動。若有事就在酀州會館彙面,我若不在時,也會離開暗記!”
“也行!”
二人一番商議妥當,未時以後,白世鏡出了酀州會館,前去訪友,獨留陳铮一人。
他也沒有出去逛街的興緻,便在會館中潛修。
神都高手如雲,先天滿地走,後天不如狗。後天十層的修爲,讓陳铮感覺到了極大的壓力。
掏出一塊天晶,默運白骨陰風訣,一縷縷氣機被抽離,納入體内煉化。
有了天晶輔助,陳铮的修爲一日千裏,到達神都後,他已經轉化了八成的先天真氣。且經過蠻荒世界的厲練後,先天真氣之精純,遠超同境界的武者。
随着手中天晶的靈性漸弱,裏面蘊含的天脈之氣被他吸收了三分之二還多。
功行九周天,真氣回歸丹田,陳铮收斂一身氣機,擡頭望外,天已黑了。
随着修爲不斷提升,以前一塊天晶可以轉化一成真氣,現在需要三塊半才夠。手中的天晶,隻夠他一次修煉所用了。
“好在,我離開化德府時,帶足了天晶!”
暗中估摸一番,按照現在的速度,少則十天,多則半個月,他就能達到後天十層圓滿。若能争得三十六名額之一,陳铮就能借助莫延昭開辟洞天,一舉築就道基。
“咕嘟!”
突然,一聲異響從腹中傳出,陳铮才想到,自己一天沒有進食了。起身向外走出,剛推開門,一道破空聲由背後響起。
“誰?”
陳铮猛地向後一退,推開窗戶,翻身上了屋頂。